思来想去,李鹤衣咬破了指腹,催出精血,往鲛人嘴边一抹。
他低声叮嘱:“先说好,只能喝一点,多了我也没有…嘶!没让你啃!”
尝到血腥味的鲛人直接咬了上来,差点没把他的手给一口咬没。李鹤衣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其按住,一记手刀劈晕,总算清静了。
将昏迷的鲛人扔回弱水后,他嫌弃地拍了拍手。低头时,又看见了那颗红珍珠,捡起打量了一番,觉得十分漂亮,于是理直气壮说:“命不能白救,这个就当报酬,我带走了。”
那之后,李鹤衣忙于突破,自顾不暇。
等再回到弱水之渊时,鲛人已经伤愈苏醒。
它正坐在岸边,撕咬一只被开肠破肚的可怜毒蛟。察觉有人闯入,姿态戒备,嗅到李鹤衣的气息后,才缓缓收了獠牙,低下头,继续吃蛟肉。
李鹤衣先是略感欣慰,随后又对它血肉横飞的吃相不忍直视,不禁后退了两步。
发觉他半天没过来,鲛人又停下进食,似乎思索了片刻,徒手从尸体中剜出一坨血淋淋的红肉,将其递了过来。
是毒蛟的心脏。
“……”李鹤衣:“我不吃这个,谢谢。”
鲛人似乎听明白了,将肉放进水里洗了洗,再递给他。
……
李鹤衣再次严词拒绝。
鲛人很疑惑,但也没再坚持,自己两三下将脏器吞吃入肚。
总之,喂了精血后,鲛人的伤好了大半,态度也缓和了许多,不再攻击人了。
李鹤衣原本还以为它会翻脸不认人,没想到鲛人比他想象中更明事理,至少识得好坏,还知恩图报,根本不像其他修士口中所说的那样穷凶极恶。
看来师父师兄的训示也并非全对。
他心想。
如此相安无事地共处了一段时日后,鲛人彻底对李鹤衣没了顾忌。偶尔吃完东西犯困,还会趴在岸边打盹,一副懒散无骨的样子,没有半点瀛海大妖的气势。
李鹤衣闲来无事时,就会来看它,还会带些刘刹送的茶和糕点,以及周作尘在外游历寄回的仙丹药补。他吃不完,放着浪费,正好全倒进鲛人嘴里,一口气就解决了。
为方便称呼,李鹤衣决定给鲛人起个名字,一直哎来喂去的,实在很没礼貌。
“你尾巴还没长好,那我以后就叫你断尾巴了,可以吧?”
他说完,鲛人却未立刻回应,而是撑臂破出水面,倾身朝他逼近。
“干什么。”李鹤衣以为它又要干坏事,警惕地后退,“不好听我换一个就是了,不许泼水,更不许咬人。”
但鲛人只是伸出了双手,指尖探向他的眉眼,细细地描摹起来。
李鹤衣一愣。
——它似乎在辨识他的样子。
也是这时,李鹤衣才发现,收敛了獠牙和鳞甲的鲛人其实长得没那么骇人。它的面容苍白清瘦,看起来年纪不大,若是会化形,或许还是如他一般的少年人。
唯一违和的,只有那两个空洞洞的眼眶。
李鹤衣被摸了没一会儿,就捱不住那种痒酥酥的感觉了,逮住在他脸上作乱的爪子,抗拒道:“摸也不行。”
断尾巴指了指他,嘴唇开合,吐出了几个沙哑的字音。
这是它第一次开口说话,声调生涩奇异,但的确是人语。
“……你。”
“名…字。”
李鹤衣有些惊讶,努力听了半天,总算听懂了。
“李暻,我叫李暻。”他笑而答道,“师兄他们都叫我阿暻,你也这么叫吧。”
“…阿、暻?”
断尾巴重复了两遍,声音轻而徐缓:“……阿暻。”
“对,是这么念。”李鹤衣看了眼渐暗的天色,“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哎,你把我往水里拽干什么,衣服都弄湿了,要回去你自己回去。”
被打了爪子,断尾巴才松开扯住李鹤衣衣袂的手,缓吞吞地撤回水中,只露出上半张脸,无声地望着他,并吐了个泡泡。
之后几个月里,李鹤衣到处翻古籍,找活肉生骨的古法。私下又找内门的药修弟子求了许久,拿剑气做交换,才换得一株上品的车马芝。
车马芝一到手,他当晚就去了弱水之渊。
“喏,把这个吃了。”
此时的断尾巴跟他学了一段时间人话,已经会说些简单的词句了,撇开头,表情鄙弃:“杂草,难吃。”
李鹤衣额角抽了下,耐着性子问:“那你觉得什么好吃呢?”
断尾巴还真点上菜了:“阿暻,血。”
李鹤衣闻言点点头:“好吧。”随后捋起衣袖,露出流畅漂亮的小臂,皮肉白如羊脂玉一般,递到它面前。
断尾巴没想到他竟会这么主动,脸上顿时飘起一抹可疑的红晕,张嘴探出尖牙,正要咬下去,结果被李鹤衣当头呼了一巴掌:“你想得倒美啊!喝了一回还想喝二回,把我当什么?这灵芝是我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赶紧吃了。”
被打的断尾巴立马拉下了脸,闹脾气道:“不。”
“必须吃,不然你的尾巴一辈子都长不出来。”李鹤衣从怀中掏出一叠古籍残卷,“之后我会帮你运炼调息,若是融合得好了,还能重新长出眼睛。你难道就不想看看我长什么样吗?”
断尾巴原本面无表情,不以为意,听见他最后一句话,才微微动摇了。
车马芝的味道大概难以下咽,因为断尾巴吃下去后脸就扭曲了,开始抠抓喉咙,想吐出来。
李鹤衣哄着它运气吸摄。不久后药效起了,断尾巴浑身滚烫,蜷缩着直往他怀里钻,死死攥住他的衣袖,背脊如绷紧的角弓一般弯曲,痛苦地嘶咽:“难受…阿暻……”
李鹤衣不断往它体内输送灵气,额角满是细汗,仍然冷静地安抚:“再忍一忍,很快就好。”
见断尾巴已经面无血色,他犹豫了下,又将衣领往下扯了些,露出脖颈道:“你要是实在撑不住,啃一口也行…但也别啃太多了,我的肉就这么多,你咬的时候小心一点。”
断尾巴毫不犹豫地张嘴扑咬向他的脖子。
李鹤衣本已做好了忍痛的准备,但临了时,它忽地又放轻了力度,只用牙尖轻轻磨蹭了下他颈侧的皮肤,就安静地闷头不动了。
一瞬间,李鹤衣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
按古籍所言,车马芝能使断尾巴身上的陈伤完全愈合,眼珠也会自行长出来。不过其药力只能维持数年,待到散尽时,眼珠又会枯萎,只有续上第二株车马芝,再受一次肉裂之苦,才能重新长成。
这也是李鹤衣一开始的打算。他能为鲛人找来车马芝,已经算仁至义尽,剩下的自然看它自己的造化。
不过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车马芝的药力发挥至巅峰时,李鹤衣一抬手,洒金照红的枝垭颤了颤,两朵待开的花骨朵翩然飘下,被细雪裹挟着落到他手中。他咬破手指,以精血为引将其催发,拂向鲛人的眼眶。
仙芝塑肉,琼苞点睛。
李鹤衣捂住鲛人的双眼,低声念诵咒诀。直到后者的尾鳍一点点长成,体内紊乱的妖气也彻底平息,才徐徐挪开了手。
“好了。”他道。
断尾巴睁开眼后,李鹤衣不自觉屏住了气息。
他脑中的第一想法是:果然妖怪就是妖怪。
随后又想:书上说鲛人以貌惑人原来不是假话。
断尾巴的眼睛是澄金的,色泽剔透,像一汪净水,里头全然倒映着他的身影。这大概是它第一次看见这世间万物的颜色,整个人…不,整条鱼都木愣愣的,好半天没吭声。
“怎么啦,这就看呆了?”李鹤衣笑眯眯地托着脑袋看它,“我帮你这么大一个忙,你要怎么报答我,以后是不是都该听我的?”
断尾巴不确定地喃喃:“…阿暻?”
李鹤衣心道这鱼怎么这么笨,睁开眼就不认得了。于是握住它的手,探向自己的脸庞,胡乱地摸了一圈,道:“这下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