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修对众人的惊呼嗤之以鼻:“一群土鳖。”
李鹤衣却拧起眉头,看向鲛皮图的眼神中难藏厌恶,宛如直面一滩腐肉。
他正要开口,突然察觉到某种窥伺的视线,立刻转头看去。
然而背后却只有空寂无人的山林。
魔修发现了他的异常,问:“怎么了?”
四周绿竹随风婆娑,一片长叶被吹落下来,翻飞着拂过李鹤衣的脸,又飘落在他的脚边。
“……”李鹤衣收敛目光,“没事。”
他话音刚落,最前方的散修忽然惊喊一声,整个人被几根刺藤拽飞了出去。其他人神情一凛,胡子男立刻出刀斩断藤条,那断藤落地后竟发出尖锐的啼叫,似细蛇般飞快四散窜走,遁入莽莽树丛之中。
紧接着,一道更为庞大扭曲的巨影自树后游出,色泽斑斓,头顶瘤状肉冠,吐着猩红的信子盯视众人。
散修们见之,纷纷变了脸色。
“是花头血蟒!”
“这破山沟里怎么会有三阶妖兽?”
血蟒不给他们更多说话的机会,张开血盆大口径直撕扑而来!散修们纷纷祭出法器迎战,但一群筑基对上三阶妖兽实在不够看,恶斗了几个来回就落了下风。
瘦高个差点被咬断胳膊,挣扎中见李鹤衣还站在原处,顿时怒从心头起。
“你光在旁边看着做什么!快过来帮——”
下一刻,瘦高个只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一股强烈蛮横的余劲掀翻在地,剑也脱手摔在一旁,碎成了两段。
飞扬的烟尘徐徐散去,一条深达数尺的堑壑正横在他脚边。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血蟒被吓得落荒而逃,瞬间没了踪影。在场其他人也都被震住了,看着地上迸裂的刃堑,迟迟缓不过劲。
……什么时候出的招?
直到望向李鹤衣,见他已经拎着竹杖走远了,众人这才回神,赶忙跟了上去。
因驱走血蟒的那一道刃堑,散修们对李鹤衣更多了份敬慎,连瘦高个也闭了嘴,一路上李鹤衣耳根子都清净不少。
照舆图所示,越过这座云山岭,再横渡一条名叫天河的大江就是汴中。
途经一处山涧水瀑时,李鹤衣掬水洗了把脸,坐在乱石岸上休息,顺带清点身上的东西。
魔修刚好睡醒,找他扯闲:“你最近有没有记起什么?”
李鹤衣忙着数钱,头也不抬道:“没有。”
“我倒是想起一点事来。”魔修兀自琢磨,“我好像是叫叶风…还是叶乱?应该是叶乱。你听过这个名字没?”
李鹤衣:“没听过,哪儿来的杂修。”
“……”叶乱十分怀疑,“你是无极天出身的剑修吗?怎么像在百蛊会偷师了,嘴巴毒成这样。”
这次李鹤衣却没心情回话了。
因为他数来数去,发现一件极其恐怖的事:自己的灵石快没了,易容丹也只剩小半瓶,顶多再撑一个月。
灵石是修士间流通的货币,易容丹更便于藏匿踪迹。这两样东西李鹤衣是常年备足了的,只在打架时弄丢了一部分,原以为掉的不多,谁能想到直接给他掉成了穷光蛋。
罪魁祸首还在发问:“怎么又不说话?”
李鹤衣抱着瘦巴巴的家当,怀疑人生地喃喃:“…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好在几日后,众人终于抵达了天河江畔的天水湾。
此处商贾云集,修士也不少,正方便将一些中下品的灵药符箓卖了换钱。
近来风浪大,津口停渡,需等待几日才能乘船。散修们主动揽下了找住处的活,李鹤衣则独自去了趟集市。没一会儿的工夫,他手里就多了一小袋灵石,掂了掂,刚好够当盘费。
叶乱很意外:“看不出来啊李仙师,你做买卖还怪熟练的,真挺厉害。”
很厉害的李仙师正要嘴角上扬,他下一句话就是:“是穷惯了吧?”
李鹤衣从齿隙间挤出声音:“闭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叶乱顺从地装死了。
李鹤衣小心地收好灵石,打算再找找卖易容丹的私商,前方却传来一阵骚动,好像出了什么事。
走近一看,是个卖海货的行商与客人起了争执。
“这可是有市无价的鲛人泪,你这人不识货就算了,竟还血口喷人说是赝品?”行商将手中木椟向四下展示了一圈,“大家都来看看,这珍珠灵气充沛,品相也是一等一的好,哪可能有假!”
围观者议论纷纷,其中不乏有人心动。
摊位前的客人似乎还想开口,却被行商打断:“罢了,算我倒霉,原是见你衣着体面才给你看俏货,结果连六百枚灵石都付不起。快走快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他不耐烦地摆手驱赶,那客人被推得踉跄,眼看要站不稳,忽然被一只手拉住。
正是李鹤衣。
见他是个金丹期,行商又挂起笑脸:“这位道友,您要不要也看看这宝珠?”
“还是你自己留着用吧。”李鹤衣只扫了一眼,“以次充好的石首鱼目,当你这奸商的眼珠子正合适,免得再睁眼说瞎话。”
“你……!”
被戳穿的行商变了脸色,还要出言争论,路人们却已看出他的慌乱,当即懂了,啐了口后纷纷散去。
周围其他商贩都投来讥诮的目光,行商面上挂不住,再待不下去,匆匆收拾了摊位跑路,临走前还瞪了李鹤衣两人一眼。
闹剧结束,李鹤衣也打算走了,但抽了下手,没抽动。
身旁传来一道人声:“多谢前辈帮忙解围。”
音色清透悦耳,尾调上扬,有如幽泉琮琤之声。
李鹤衣不由侧头,才发现这客人比他高一些,生得神清骨秀,年轻明俊,可惜眼上缠着黑布,似有目疾,周身灵力还昭示他是个半步金丹的符修。
“不谢。”李鹤衣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腕,“你松手就行。”
符修身形顿了下,松开手,并轻声道了句歉。
李鹤衣抬步要走人,又记起刚才对方一推就倒的样子,踟蹰片刻,还是忍痛割爱,贡献出陪了自己一路的竹杖:“这个拿着。”
拿到竹杖的符修愣住了,神情显出几分迷茫的困惑。
李鹤衣却觉得很妥当,点点头,道别离去。
之后他又在集市逛了一圈,还是没买到易容丹,这东西难得,估计只能等到了汴中再说。
再从商铺出来时,外面又下雨了。
那眼盲的符修竟还没走,抱臂半倚在廊檐下,望着垂织如麻的雨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鹤衣走近后,他才仿佛有所察觉,回头笑了下,“前辈逛完了?”
李鹤衣问:“怎么还没走。”
符修有些为难:“雨天路滑,我行动不便,住的客店也有些远……能否劳烦您再送我一段?”
行动不便那你不带盲杖一个人出来逛什么。
李鹤衣心想,但这种缺德话当然是不能说的,他耐着性子问:“我刚给你的竹杖呢。”
符修垂下了头道:“方才我用力不当,不小心弄折了。”
说罢,他拿出两截皮开肉绽身首异处的可怜断竹。
“……”
李鹤衣对此人的印象由病弱眼盲的符修转变为病弱眼盲但手劲奇大的符修。
回去的路上,雨势小了些。
坊间的商贩少了许多,长街上行人匆匆,显得有些冷清。
两人共撑一柄素伞,细而密的雨幕落在伞面上,淅淅飒飒的。李鹤衣能闻见一缕浅淡生涩的竹木和桐油味,混着水腥气,倒也不算太难闻。
符修问他:“前辈怎么称呼?”
李鹤衣随口应付:“李一。”
听见这个名字,符修唇角微抬,道:“原来是李前辈。”随后也自我介绍了一番:“晚辈段从澜,自瀛海琅玕岛来,为去往汴中而途经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