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尾(47)

2026-01-06

  一行人走后,李鹤衣耳畔仍回荡着王珩算的话。

  为什么要救他?

  说实话,有时李鹤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救生。

  是出于好心,还是纯属消遣?似乎也不尽然。

  只是他做这些事时,会安心不少,仿佛在为什么东西赎过似的。也许是想着行善积下的福报越多,越能回馈到已逝的无极天弟子身上:月师、刘刹、周作尘……没准儿来世都能投个好去处。

  但王珩算这一次,李鹤衣突然不清楚自己做的是不是好事了。

  自己的初衷是什么,第一次施救旁人是在什么时候,他都有些记不太清了。

  离开红云山枫林后,李鹤衣在江南四处云游寻觅灵药仙材,治疗损伤的灵台,许久都没有再捡过妖兽救过生。

  找齐了药材,他在白云泉一带的桐花林暂居了下来,为修补灵台做准备。

  又是一年暮春雨重。

  清早他去白云泉打水,途中感知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觉得古怪,便沿着溪水一路寻去,在下游找到了一个重伤倒在水中的黑衣青年。

  浑身染血,魔气缭绕,似乎是个魔修。

  李鹤衣转身就走,却被拽住了衣摆。

  随后听见一缕气若游丝的声音:“救……”

  因王珩算一事,李鹤衣其实不太想救人了。

  但魔修的求生意志实在太强,哪怕昏过去也不肯放手。身上又伤得太重,右腿的割伤深可见骨,十分狰狞可怖。若他不帮忙,此人只怕就要死在今日了。

  最终,李鹤衣还是将魔修搬回了住处。

  他说服自己的理由是,不想每天喝的泉水变成尸水。

  李鹤衣将自己的床让了出来,将魔修的伤口止血包扎好,又用涤尘诀清除了他身上的血污,发现此人竟还长得不错。

  确定魔修气息平稳后,李鹤衣便自顾自地去打理药圃了,剩下的全看他个人造化。

  几日后,山里又下了场雨。

  院里落了一地桐花,浸了雨水湿漉漉的,不好扫。李鹤衣偷懒用剑气扫地时,听见屋内传来了重物落地的闷响。

  他推门而入后,见那昏迷的魔修终于醒了,似乎是想下床,结果力不能支摔在了地上。

  李鹤衣将他扶回了床上,说:“别乱动,你腿上的伤还没好。”

  但魔修却没回应,直勾勾地盯着他,抓着他胳膊的手在微微发抖。

  此人的眼睛生得妖异古怪,状似蛇瞳,又浑浊无神。只被盯着看了会儿,李鹤衣便觉得有些不适,蹙着眉抽走了手。

  手下落空,对方似乎这才回过神,嘴唇翕动了下,道:“…你不认得我了?”

  他嗓子太干太沙哑,李鹤衣没听清,疑问:“什么?”

  魔修反应却很大,再次扑上前想要攥住他的手腕,李鹤衣吓了一跳,本能地挥手拍开——

  “啪!”

  李鹤衣没收着力气,直接将魔修的手背打红了,还退开了些距离,惕厉地警告:“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魔修似乎被这一下打懵了,坐在床边,许久都没有动作。

  李鹤衣甚至疑心他是不是还伤到了脑子,随后却见魔修的眼眶红了,愣愣地眨了下眼睛,流下一滴泪来。

  “……”

  李鹤衣也懵了,悚然失色。

  一巴掌而已,甚至不是打在脸上,这也能把人打哭?他下手有这么没轻没重吗??

  名动海内的李仙师再厉害,也从未有过将人打哭的经历,他一时无措,连说话都变得有些不通畅了:“你,这…我…对不住,是我下手太重,你先别哭……”

  魔修却侧开头,迅速抹去了眼泪,只眼眶还微微有些泛红,哑声道:“没事。”

  他这哪儿像没事的样子。

  原本李鹤衣是想等魔修醒后就将人赶走的,眼下见他腿伤没好,还是这副样子,实在是开不了口,只得胡乱地问了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譬如他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为什么伤成这样……

  魔修说他从瀛海来,原本只是想来海内找人,半路上却撞见了其他劫财害命的魔修,一路被追杀至此,掉进水里才得以逃生。

  想来大概是魔修之间的内斗,李鹤衣不太感兴趣,颔首说:“情况我知道了。此地是我的清修之所,外围设有法阵,一般人进不来。伤好之前,你大可在此放心休养。”

  魔修静了许久,才轻声道:“多谢…仙师。”

  “叫我李暻便好。”李鹤衣问,“阁下怎么称呼?”

  “断尾……”魔修话刚出口,又顿了一下,回答:“段危。”

  段危虽是魔修,但却比当初的王二公子好相处多了。话不多,脾气也没那么坏,除了刚醒来那会儿举止失态,后来的表现都十分正常。

  至少看上去很正常。

  然而这也是个四体不勤的主。饭不会烧,药也不会煮,腿脚不便还总想帮忙,被李鹤衣按在椅子上才会安分一会儿。可一旦无所事事,段危就只能盯着他看,他走到哪儿目光便追到哪儿,像有背后灵跟着似的,浑身不自在。

  李鹤衣只好给段危找了点事做,给药圃浇浇水,用灵力除除杂草,都是些轻松的活。

  段危好奇药圃中仙材的作用,李鹤衣也会解释一二,但大多数时候都语焉不详地糊弄了过去,只说是治病的草药。

  段危看他:“阿暻也受伤了?”

  李鹤衣搪塞道:“一些老毛病,不要紧。”

  对于这个过于亲密的称呼,李鹤衣一开始还不能接受,但段危眼巴巴地看着他,李鹤衣只得妥协,之后听久了也就习惯了。

  同居的日子清闲安定,除了阴雨不断,几乎没有别的烦心事。

  不过李鹤衣毕竟还想修补灵台,段危看着再无害,终究是魔修,不能完全信任,更罔论当着他的面毫无防备地打坐运炼。

  因此等段危睡下之后,他才暂时离开了竹屋,到附近的山洞里巩固灵台。

  结果次日一回来,发现段危硬生生从屋子里爬出来找他,伤口撕裂,拖了一路的血。

  那场景简直惊心惨目。

  “…段危!”

  李鹤衣立刻将人架扶了起来,带回竹屋后斥责道:“你在干什么?不要命了吗!”

  段危被大雨淋透了,浑身僵冷,脸色苍白的像薄纸,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不放,力气大得惊人。他的声音却又轻又低,宛如魔怔一般地反复质问:“阿暻,你去哪儿了?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李鹤衣不由怔神。

 

 

第35章 恨到归时方始休(二)

  由于伤重失血过多,段危最终昏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是数天后的事。

  李鹤衣端着药进屋时,有些迟疑。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醒后的段危神色平静,言谈举措都恢复如常了。甚至接过药时,还朝他笑了一笑,丝毫不见那日在雨中六神无主的疯魔状态。

  若不是院外篱笆边还留着血迹,李鹤衣差点以为那是一场幻觉。

  原本段危的伤势都快稳定下来了,只需静养个数月半年便能痊愈,结果如此一折腾,腿上的创口严重恶化,病入骨髓,李鹤衣种的所有灵草仙芝都不管用了。

  他又是个魔修,很难找到正经大夫治病,就算找来了,说不定还得把他俩告发到附近的仙门,一并逮捕正法。

  这样下去,以后能不能再站起来都是个问题。

  李鹤衣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以往他救的多是仙禽妖兽,就算奄奄一息,只要止住血,就能很快自愈。段危却是个活生生的人,就算是修了魔,那也是凡人的血肉之躯,自然不可能像妖兽那样自愈。

  李鹤衣将情况如实相告,婉言道:“…我毕竟不是药修,能力有限,只能保住你的经脉,但这条腿……希望不大。”

  段危表情淡然:“没关系,是我找的。”

  这怎么可能没关系?李鹤衣设身处地一想,若是自己腿坏了,走不了路,或许连使剑都不方便,那比境界跌落还让人难以接受,他恐怕真得疯,至少绝不可能像段危这般心平气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