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从澜却好似对此习以为常,不甚在乎,同李鹤衣介绍起沉于海底的一具巨大的残骸。
“……据说是上古时期龙的遗骨,鲛人、虺蛇和蝮蛟都是它的后嗣。不过都是几万年的事了,不知真假,也可能只是谣传。”
段从澜又牵着李鹤衣逛了许多地方,哪怕全程李鹤衣不声不吭,兴致也丝毫不减。
直到他拨开一片细密的藻林,一口漆黑的巨渊撞入视线,李鹤衣的目光才终于有了变化。
“此地是海中渊,与海内其他河域相通相连,它还有个名字——弱水。”
段从澜莞然一笑。
“也是我最开始遇见你的地方。”
第44章 作了槛花笼鹤(一)
水渊黑不见底,涛声静寂,深处隐隐有漩涡引聚,宛如一张静待猎物踏入其中的古兽巨口,将置身渊边的二人衬得渺小无比。
李鹤衣直直望着海中渊。
弱水贯通海内诸地,当年段从澜便是借此来到昆仑的。
……也就是说,这地方是鲛人乡的出口之一。
段从澜却猜透了他的心思,道:“鲛人的鳞片虽然能抵御弱水的浸蚀,却挡不了水底的蛟蟒海兽。当初我溯游至海内,废去了大半条命,尾巴被尸蛸啃得只剩骨头,那样子阿暻是见过的。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轻易尝试为好。”
这话似是劝告,又透着些许威胁的意味。
李鹤衣依旧不作声,只移开了视线。
在鲛人乡逛了许久后,段从澜才带着他回到了水府。这次没有进殿,而是沿着琼玉游廊一路深入红珊瑚林,游至尽头处,方见一座瑰玮的宫楼藏于林间,以蝶贝作瓦,琉璃筑台,色如秋水碧波,内里清幽僻静。
李鹤衣被安顿在了这座琉璃楼内。
好不容易得偿所愿,段从澜原本想同他再多待一段时间,但似乎收到了什么传讯,神情阴翳了一瞬,眨眼间又恢复如常。
“我出去一趟,有些杂鱼需要处理。”
段从澜将李鹤衣浮动的发缕拨向耳鳍后,露出他眉心的痣,温声叮嘱:“阿暻就在这儿等我,之后会有人过来照看你,不要乱跑。”
李鹤衣打偏了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
段从澜动作顿了下,随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笑道:“我会尽早回来。”
他离开后,偌大的琉璃楼只剩下李鹤衣一人。阁室寂寥空荡,唯有层层珠帘随波飘曳,不像住人的居所,更似一座精心雕砌的樊笼。
李鹤衣撩起珠帘的一角,垂目看向楼外。
路上他留心过,整座红珊瑚林延绵近百里,如迷宫一般将琉璃楼环围其中,周遭地势回旋盘绕,纵横错杂,哪怕顺着游廊也难以走通。除此之外,到处都是鲛人族的耳目,还有游荡在海中的水妖异兽,个个都不好对付。
水里不光用不了剑气,连传音也不好使,无法与外界联络。
…简言之,逃跑难如登天。
大约半个时辰后,楼外果然来了人,是之前引他入水府的那只青鲛,身后还领着几只同样没有眼睛的鲛人。
李鹤衣看着他们瘪陷的眼眶,颦眉沉目。
青鲛刚启声唤了句“夫人”,李鹤衣便听不下去,硬是从喉中抽出了几个字:“不,准。这么叫。”
青鲛顺从地止住了,说:“有什么事,可以交给我们去做。”
“没有。”李鹤衣态度毫不留情,“出去。”
他原以为会撵不走人,没想到鲛人们还真听话照做,悄然无声地离开了,只有青鲛没走,甚至上前了些,将一截海兽的尸体放在了他跟前。
这似乎是一只六首蛟的尸体,头尾齐断,鳞皮也被剥去,只剩下最精华的血肉和内脏。
处理蛟肉的人手法相当干练利落,然而处理得再干净,也是一具血淋淋的死尸。断裂的截面上还有肌纹在颤动,一跳一跳的,显然刚猎来不久,正热乎着。
“……”李鹤衣:“这是什么。”
“妖兽修炼与人不同,主要方式是厮杀猎食。”青鲛平静道,“你刚蜕化出壳不久,可以先从无毒无虫的蛟肉开始试起,更便于消化汲取。”
闻言,李鹤衣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青鲛仿佛察觉到了他情绪不对,停下了话语。
“拿走。”李鹤衣语气泛寒。
青鲛却继续说:“倘若一直不进食,妖气亏空,妖丹就会反过来吸摄你的灵力,消耗你的生机……”
李鹤衣一记甩尾将蛟肉打翻了过去,低喝道:“出去!”
青鲛离开了。
蛟肉却被留了下来,李鹤衣一眼也没多看。直到肉变冷发僵,才有鲛人进来,将肉抬走,重新换成一具更新鲜的蛟肉。
青鲛说的话不假,长久不进食,李鹤衣开始有了饥饿之感。自辟谷后,他已经有数十年没有过这种陌生的感受了,胃里收缩痉挛,一阵接一阵没着落的空虚,好似在催着他赶紧觅食。
蛟肉第四次被换下去时,李鹤衣饿得肠胃绞痛。
胃里好似被尖刀翻搅破了洞,漏出的酸水渗进了五脏六腑之中,快要将心脾都烧穿了。
他有些头晕眼花,原本血腥恶心的活肉落在眼中竟变得诱人起来,光是看着好似就能想象到咬下去的滋味:鲜嫩的肉质,从骨架上撕扯下时浸得满唇汁水,丰沛又香甜,裹在一起嚼碎了吞下去,连胃里都是暖和的……
饿。
好饿。
以前自己又不是没吃过妖兽的肉,差别不过是那时用火炙烤过,是烹饪好的熟食,本质上有什么不一样吗?都是妖肉。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水里生不了火,受限于此罢了,何必抗拒。
只是没煮过的生肉而已。
对,仅此而已。
李鹤衣不由自主地游了过去,朝那团血糊糊的蛟肉伸出了手。
但刚要碰到肉块时,他看见了自己膨大变形的指骨。一瞬间,他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淋了个透,陡然清醒了。
青鲛第五次来换肉时,一进琉璃楼的内室,就在门口停了下来。
上次他送进来的蛟尸被撕了个粉碎,断骨和碎肉凌乱地散落了满地,景况看着惨不忍睹。
但这些碎肉上依旧没有半点被啃食过的痕迹。
暖阁的角落蜷缩着一道清瘦的身影。修长的鳞尾盘曲着,长发垂落在地,挡去了大半的背脊,像一袭落了灰的银面绸缎,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黯淡。
青鲛静静在门口待了一会儿,才进了暖阁。
察觉有人接近,李鹤衣终于动了下,想要赶人,声音却微不可闻:“……走开。”
青鲛说:“再这样下去你会死。”
饿死算了。
李鹤衣自暴自弃地心想。
反正他和段从澜的命绑在一起,正好拉着垫背,连仇都省得报了,死了活该,罪有应得。
但李鹤衣已经饿得快没力气了,虚脱得说不出话,更不想同青鲛多费口舌,干脆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然而一阵撕裂的细响后,他察觉青鲛似乎朝自己游近了些。
随后,一块温热的软肉被递到了他的嘴边。
甘甜的肉香霎时一股脑钻进鼻腔,李鹤衣霍地睁开眼,挥手将肉块打翻了出去。
他动作太大,锐利的爪尖直接划破了青鲛的手,在其胳膊上留下几道深而猩红的血口。青鲛还没能作出什么反应,李鹤衣看见血痕,却像被烫到了一般立刻躲开视线,将手收了起来。
血液的锈腥味弥散在水中,他的尖牙不受控地长了出来,死死地咬住下唇,拧声道:“我说滚开,你没听见吗!”
青鲛还想开口,李鹤衣的身形却不稳地晃了晃。方才那一下耗空了他仅剩的力气,李鹤衣眼前发黑模糊,终于再支撑不住,脱力地向前倒去。
青鲛伸手想接,一只手臂却从他身前横过,抢先一步揽住了李鹤衣的腰身,将人搂入怀中。
“你可以走了。”段从澜乜了他一眼。
青鲛放下手,没有说话,退出了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