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捡的?我们暻师弟真是有天大的机缘,昆仑山没出过几回,却连瀛海的鲛人泪都能捡到。”刘刹气笑了,“你知不知道鲛人送珠是什么意思?你若是再敢包庇他,诸位峰主长老便能再治你一个私通异族之罪,到那时我和周空都保不了你!”
但无论再怎么被讯问,李鹤衣都一口咬死不知情,更不肯透露鲛人的去向。
刘刹恨铁不成钢:“那你就在这地方好好闭门思过吧!”
牢门锒铛落下,李鹤衣被关在了寒狱中。
牢狱虽冷,但李鹤衣素来是在寒池修炼惯了的,不算太难熬。刘刹将他关在这儿,不过是小惩大诫,向其他长老表个态,好堵他们的嘴罢了。
李鹤衣在寒狱才待三日,抱梅山的弟子就送来了衣物饮食,并解了他身上的云罗虹索。
他迫不及待问:“二位师兄,外面现在怎么样?”
两名弟子相视一眼,犹豫片刻,低声回答:“是大师兄回来了。”
周作尘听闻门派出事,游历归来,正与刘刹及诸位长老商量事务,这些东西便是他遣人送来的。
李鹤衣刚要松口气,却又从两人透露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了另一件事:无极天似乎要与瀛海仙门青琅玕合作,讨恶翦暴,会剿海渊归墟和鲛人乡的妖兽。
可好端端的,为何要跑到万里开外的地方剿敌?
李鹤衣疑心断尾巴是不是没跑掉,又被刘刹抓住了,于是屡次恳求寒狱外的看守弟子。
“能不能让我出去见大师兄一面?或者给他捎个信,就说我有话想跟他讲。”
“这…不行啊,暻师弟。”看守的弟子们很为难,“无生师兄特意交代了,没有他的口谕,谁都不能放你出来。大师兄此时还在主峰,不让人进去,我们也无能为力。”
李鹤衣就这样在思过崖待了一个多月,成日在寒狱内来回踱步,墙上刻了一排正字,打坐的石台也快被他的剑气磨抛光了,刘刹和周作尘却还是没来。
他心中的担忧与日俱增,夜里辗转反侧,无法入静。
子时,思过崖寂静无人声,唯有风雪呼啸。
李鹤衣用碎石块在墙上刻下一横,凑成了第九个正字。
“…四十五天了。”
他抱着膝盖,垂头丧气地坐在石台上。
也不知道断尾巴现在在哪儿。
他尾巴上的伤都痊愈了,眼睛也能看见,凭他的能力,想在水里甩开刘刹他们应该不成问题。顺利的话,如今应该已经回到瀛海,和族人团聚了吧。
李鹤衣只得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但安慰着安慰着,心里又多了几分落寞和堵闷。
……他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这时,地面突然震了一瞬,幅度微小,但李鹤衣感官敏锐,依旧觉察到了。
除此之外, 他还发现周遭的灵气有了某种波动,似乎隐约浓郁了几分,但吸纳入体时,却反而有种阻涩之感。
一切变化都很微弱,留守在寒狱外的弟子都全无察觉,仍在各司其事。
李鹤衣隔着牢门喊人,但看守弟子个个闷着头,都当没听见。他们最近刚得了令,不能与李鹤衣随意交流。
连喊了几声,都毫无回应。李鹤衣唇线紧抿,攥着铁栅栏的手也收紧了些。
他扫看向寒狱外的禁阵阵法。这禁阵是刘刹亲自设下的,法篆繁难无比,但他在这儿待了几十天,早把阵眼给算明白了。
外头一定出了什么事,他必须出去看看。
李鹤衣并指行剑诀,低声轻语:“得罪了。”
深夜,抱梅山麓。
山道上,一队内门弟子正挑灯巡夜,后方忽然闪过一道黑影,众人立刻警惕地回头:“谁!”
却只见不远处的梅花林被寒风吹得晃动不止。
众弟子提着灯上前查看,岂料刚走进两步,颈后猝遭受重击,被一记手刀劈昏了过去。
一眨眼的功夫,巡夜弟子尽数倒地。李鹤衣随便扒了个人的校服披上,脚步不停地赶往抱梅山深处。
此处的灵气越发浓郁,甚至到了躁动紊乱的地步。
李鹤衣心中越发不安起来。
穿过崎岖又熟悉的梅林雪径后,终于抵达了尽头的禁地,弱水之渊。
出人意料的是,这地方本该被层层封锁,闲人难进,眼下雪地上却满是杂乱的脚印,显然才来过不少人。
前方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又有人进来了。
李鹤衣收敛了气息,侧身躲向一座叠石假山后。
来的又是几位内门弟子,似乎架着什么人,领头的弟子敦促:“快些,别耽误了。万物鼎一旦启用,万万不能停下,晚一步都得前功尽弃。”
万物鼎?
李鹤衣狐疑。
听起来像是法器的名字,似乎在某本古籍里见过。
不待他想清楚,弟子们的低谈声继续落进耳中:“无生师兄呢,怎的这两天不见他来?”
“嗐,前段时间不是捉了只玄鲛么。暻师弟真是昏了头,为此还对长老们拔剑相向,差点放走那玄鲛。好在二师兄有法子,又引得那玄鲛回来自投罗网了,还从它嘴里撬出了鲛人乡的下落……”
听到这儿,李鹤衣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那弟子仍在唏嘘:“不过那玄鲛倒会折腾,重伤了好几十个看押的弟子不说,还扯断了二师兄一只手臂。今日估计还在养伤呢。”
李鹤衣攥紧了拳头,指节突出发白,隐隐在发抖。
他只想立刻直奔刘刹的住处,但一转身,又硬生生忍住了。
……还不能打草惊蛇。
他无声地跟上几人,进了弱水渊,才发现这里已经变了副模样。
深潭旁的红梅雪林被夷为平地,从前他与段从澜惯常嬉闹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堑坑,下方直通地底深处的昆仑灵脉。数百道云篆阵法笼罩其上,最中央悬浮着一座巨型宝鼎,表面金光流动,内里赤焰腾跃,无比宏丽。
而那些古怪的灵气,正是从这座金鼎溢出的。
堑坑外还守着不少人,几位长老在维护阵法的运作,另一些弟子则在往金鼎中运送什么东西。
靠近后李鹤衣才看清,那分明是一具具妖兽尸体。
他跟随进来的那几名内门弟子正架着一死去的蛇妖。他上半身已化出了人形,显然生前道行不浅,应有数百年寿元了。被抛入金鼎后,窜出的焰舌高达数丈,溢出的灵气也更为充沛精纯。
守在鼎边的长老抬手引来一缕灵气,感知过后,脸上纷纷露出喜色。
“果然!法力越强,道行越高,淬炼出的灵气就越多越好。”
“看来这下无需再另寻洞天福地了。”
“可昆仑的灵脉已经枯竭了大半,就算有万物鼎添补,仅仅照这个势头进行,那得补到猴年马月去了。”
“无妨,如今鲛人乡和归墟海渊的位置具已悉知,瀛海之中的奇珍异兽又多如牛毛,难道还怕不够用吗?”
长老们抚须而笑,李鹤衣听着那笑声,却觉得十分刺耳。
他像是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一动不能动,双脚更似陷了空,一直往下坠。
又有弟子抬架着半人形的狐妖走向金鼎,不料那狐妖竟还活着,似乎察觉了危险,暴起挣脱了弟子,拚命跑向出口方向。
有长老一甩拂尘喝斥:“孽畜,还不束手就擒!”
挥出的劲风打中狐妖的前一刻,被一道凌冽的剑气先行截断——李鹤衣终于再看不下去,主动出了手。
打斗的动静最终惊动了无极天上下,刘刹等人匆忙赶至时,李鹤衣已经打破了大半阵法,即将劈碎万物鼎。一道身影瞬间掠至他身后,并指几下点穴,卸去了他的腕劲,令这一剑直接劈了空,在弱水之渊轰然炸开一大片水雾。
水雾迷漫,李鹤衣失去意识前,只对上周作尘古井无波的双眼。
再醒来时,他又回到了思过崖的寒狱中。
刘刹站在石台前,捏着紧攒的眉头,语气无奈:“你能不能安生几天,少给我惹点乱子?”
想起昨夜的事,李鹤衣一下子清醒了,立刻起身逼问:“断尾巴呢?你把他关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