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尾(77)

2026-01-06

  他下了床,盯着剑架上的无为剑看了许久,抬手将它取了下来。

  触及他掌心的无为剑剧烈地鸣震起来,好似在抗拒什么,李鹤衣却仿佛浑然不觉,轻轻拔剑出鞘。

  刘刹说得对,他们是手足之情,亲同骨肉的兄弟。

  相互帮扶,利益相连,也共担责任。

  清剿鲛人乡需与青琅玕合作,此事由几位峰主去交涉,周作尘领队执行。

  但在尚未出发前,万物鼎仍需要不断地献祭妖兽,以维持运作。长久下来,昆仑附近一带的飞鸟走兽都察觉了异常,纷纷闻风而逃,不好再抓了。尤其是道行高的大妖,别说捕捉,方圆千里之内几乎见不到踪影。

  无奈之下,刘刹只能尝试再与其余仙门联络,看能不能从他们手中买些妖兽,暂时堵上这牲祭的缺口。

  意外便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有弟子在押送妖兽时,不慎被挣扎的妖兽扒住了脚,一同掉入了万物鼎中。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周围弟子根本来不及救人,便见那弟子的身形被腾跃的火光瞬间吞没,随后金鼎之中骤然窜起了十余丈高的巨焰——比当初那数百年寿元的蛇妖炼化后都高。

  见此情形,在场所有人都目眐心骇。

  “无生师兄,这、这……”

  刘刹也错愕了一瞬,但很快又稳住心神,沉声道:“此事不得向外声张。是他自己不小心掉进去的,之后什么也没发生,都记住了?”

  众弟子面面相觑,又不敢不从,只得应下,在刘刹的指示下匆匆去善后了。

  刘刹站在堑沟边,俯视着下方的万物鼎,脑中思绪活络起来。

  修士似乎比妖兽更易炼化,一个不足金丹期的筑基弟子,竟比百年道行的蛇妖还奏效。看来万物生灵都能被炼为灵气,并且修为不是其中影响最大的因素。

  那么凡人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刘刹自己都为之一惊,下意识否决了,甚至回想起李鹤衣的指责:这与那些杀人炼魂的魔修有何不同!

  可倘若真是如此,凡人和筑基修士可比大妖好“获取”多了……

  正忖度着,身后忽的响起一道声音:“师兄。”

  刘刹心漏跳了拍,立马回过头,见李鹤衣不知何时来到了弱水之渊,就站在不远处,点漆似的黑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刘刹迅步上前,道:“大晚上的,你怎么过来了。”

  李鹤衣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万物鼎上,平静道:“里面有血煞之气,我闻到了,你们杀了人。”

  不知为何,刘刹隐约觉得李鹤衣今日变得有些奇怪。但他心中有鬼,来不及在意太多,佯作镇定道:“哦,是那弟子一时疏忽大意,自己失足掉了下去,怨不得旁……”

  “人”字还没说出口,他突然浑身一僵。

  刘刹缓缓地、生硬地低下头,看见了贯穿自己腹部的长剑。

  “你自己说的。”李鹤衣将无为剑送得更深了几寸,贴着他耳畔轻语,“杀了人,就留不得了。”

  说罢不待刘刹反应,猛地抽出长剑,将他一把推了下去。

  刘刹跌入万物鼎的前一刻,满脸难以置信,眼中只倒映出李鹤衣的身影。

  他的轮廓被煌煌火光所描摹,发丝与衣袂在风中飞扬,血沫玷染了他清绝出尘的脸庞,衬得眉心痣妖冶无比,眸底隐隐有红光闪动。

  李鹤衣疯魔了。

  周作尘闻讯赶至时,弱水之渊已经一个无极天弟子不剩,万物鼎中的金光变作了诡异的红光,冲天的血煞之气笼罩整座抱梅山。

  而不久之后,他也同样被堕魔的李鹤衣重伤,落入万物鼎中。

  李鹤衣犹嫌不足,拖着一身血污和煞气登上主峰的天阶,叩响了云阙的殿门。

  杀月师的过程比想象中要轻松。

  将无为剑刺入月师胸腔时,李鹤衣又哭又笑,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扭曲狰狞,道:“既然您觉得炼化生灵补灵脉之缺是对的,那为人师长,不该以身作则吗?”

  做完这一切后,李鹤衣再从弱水之渊出来时,昆仑山的上空已雷云涌动。

  他望着灰茫茫的天宇,目光有些恍惚。

  如果李月师真是图他的灵根就好了。

  那时的李鹤衣心想。

  如果月师真的只是想夺舍他,他就能割袍断义,有极正当的理由去痛恨,反抗,报复,并且心中毫无负担。

  然而不是。

  月师对他的好是真的,不作为是真的,对旁人的默许纵容也是真的。

  周作尘和刘刹虽然偶尔会不顾他的意愿,但从未想过要害自己。他的剑法是周作尘指导的,他的起居生活是刘刹照顾的,他们做错了事,却没有对不起他。

  但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

  就算背上恩将仇报、杀师弑兄的孽债,承接天罚雷劫,永世不得飞升,他也必须矫正他们的过错。

  唯有他可以矫正,也必须由他矫正。

  漫天大雪如败絮纷飞,李鹤衣收回目光,静候天雷最后的宣判。

  脚边却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他迟钝地低下头,看见斑驳的雪泥间落着一颗蒙尘的红珍珠。

  好似谁无声流下的血泪。

 

 

第59章 两心同

  月师既死,周刘二人与众峰主都成了李鹤衣剑下亡魂,整个无极天气数已衰,近乎破灭。

  滔天的雷光劈落时,本就阵脚大乱的弟子长老们纷纷惊慌而逃,却被地底冒出的血煞瘴气死死缠住了双脚,根本无处可躲——是那些被万物鼎所炼化的妖兽残魂。

  雷霆者,天地之枢机也。

  净祟破妄,普化众生。

  天雷本是渡劫大能飞升时所需承受的淬炼考验,哪是寻常修士能抵御的?金丹以下的弟子连一道雷劫的余威都扛不住,直接被雷光吞噬;长老们有法器傍身,稍微撑得久一些,但最多捱过八九道雷劫,便在酷烈的苦痛中彻底灰飞烟灭。

  九十九道雷劫,李鹤衣中了三十六道。

  骨肉撕裂,五内俱焚。雷劫涤除了魔障,但也重创了他的根骨和元神,境界一落千丈,

  成了半个废人,此生再无缘飞升。

  雷劫致使昆仑山崩,肆虐的暴雪也紧随而至。李鹤衣从群山之巅跌落尘埃中,神识受损,忘却了大半前事。段从澜却从尸窟血海中爬了出来,在废墟上寻他七天七夜,只找到了那枚被遗落在雪地中的红珍珠。

  一次阴差阳错,便是数十个春秋。

  之后的事,便一切明了了。

  李鹤衣隐姓埋名为一介散修,在山林中静修数十年,救治众多飞禽走兽,无意识地赎过抵罪;

  段从澜则回到了鲛人乡,成功夺权,养好伤后,又再次去往海内寻人。

  弱水出于昆仑之丘,注入瀛海,相去十万里。

  说长,羽士乘槎旦夕可至;说短,泉客泅渡数载难回。

  东寻西觅,兜兜转转。

  无极天的故人故事已矣,他俩间的因果宿缘却是越缠越深,俨然不可断绝。

  那颗被遗落在雪泥里几十年的红珠,如今还是回到了李鹤衣手里,连同那些埋藏在雪下半世的真相,也终于重见天日。

  玄阙的荒原上细雪纷飞,冰晶落在李鹤衣的睫毛上,轻轻一颤,又飘荡走了。

  他望着段从澜,好半天过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为什么要瞒着他,将灭门的罪过全揽到自己身上,徒增那么多烦恼和矛盾?

  段从澜静默了许久,才道:“当年的真相,我也知之未详……你那时留下的灵息很微弱,我怎么也找不到你。”

  闻言,李鹤衣的心像是突然被拧了一下。

  段从澜爬出尸窟时,雷劫已经结束了,昆仑的废墟间只残留着浓重的血腥气,昭示这里曾发生了一场惨烈的厮斗。凛冽的风雪中,还裹挟着一缕挥之即散的灵息,属于李鹤衣。

  “……后来在江南再见到你时,你的灵台已经支离破碎了。几十年间,我打听过许多关于无极天的传闻,便怀疑是刘刹他们剖了你的金丹,所以境界大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