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拿那东西和大哥相提并论!”话音未落,红毛单脚跳着撞了他一下,表情很是愤怒,“他哪里算是跳楼?腿都没断!”
“别撞我——再说你的腿不也是被人打断的吗!”
“行了,你俩别吵吵……”
“不过话说回来,凌队长前几天那样子,看的我都得绕道走。”
“嘘,你还说!之前不都聊过吗,凌队长都这么累了……”
围着一时半会数不过来的物资,一群人叽里咕噜地吵了起来。虽说是争执,可在这难得的丰收面前,谁都没有动真格地吵架。我听在耳朵里,眼睛已经闭上了,靠在一列叠起来的物资箱上昏昏欲睡,忽然间肩膀被戳了戳,我睁开眼,瞧见宣黎在旁边蹲下,一双眼睛圆溜溜地地盯着我,头顶上翘着一小簇蔫吧的毛。
“怎么了?”我抬手把他翘起的头发按下去。
“什么时候走?”他问。
“快了吧。”我想了想,“凌辰他要去找发电站的发信装置,等那天弄完了就能走了。”
宣黎垂下眼,微微点头。我松开手,他发旋的头发又翘了起来。我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试探着问他:“宣黎,你不想待在这里?”
宣黎说:“不想。”
我说:“为什么啊?”
宣黎说:“不喜欢。”
我心中一动,直起身,说:“我也不喜欢。果然……”
宣黎又说:“你不喜欢。”他慢慢地说,“爸爸,很焦躁。”
我怔住了,“……我?”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群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我转眼望去,原来是林醒了。他的半边脸被贴药和纱布包起来,露出的眼皮肿成了桃子,看上去十分可怜。一群人围着他关切地问候,青年刚刚苏醒,眼睛还迷瞪着,整个人都是懵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
他身体虚弱,来历凄惨,无依无靠又毫无威胁,最重要的是,他给我们带来了物资。对于那些伤势未愈、苦于没有药物的队员而言,这当然值得一个感激。几个与他经历相似又热心的成员很快和他聊了起来,俨然是一副已经接纳了他的模样。这下于情于理,凌辰都不可能不带上他了,我想。
“……烦。”宣黎忽然说。
“嗯?”我看向他。
“好烦。”他重复道,玻璃珠般的眼睛望着一旁,“好烦,好烦这个人。”
我结结实实地呆了一下。因为这是宣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达出对某个人的好恶。我转过头,视线与一道冰冷的目光交错,短暂的一个瞬间后,对方微微偏头,移开了目光,他半边脸凶恶的狼纹身也藏了起来。——是切尔尼维茨。
他不喜欢我,尤其是在……之后,他也连带着厌恶起了宣黎。我心中有数,但对上他的视线时,依然忍不住感到一阵徐徐的寒意。
切尔尼维茨,他象征着一种敌意,一个可能会造成混乱的敌意,也可能是一个能毁掉一切的威胁。但他是无辜的。
不远处,狼纹身的青年无声地离去。我的目光落在远处开裂的地面上,沿着裂缝的阴影一寸寸看去,我侧过身,小声说:“宣黎,你为什么烦他?”
“他讨厌我们。”宣黎很快答道,“总是看过来。很多次,很多次。”他强调道,顿了一下,“但我看过去时,他又转过头,假装没在看我。”
我说:“嗯……”
宣黎面无表情,缓缓吐出两个字:“好烦。”
我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在他脑袋上的翘毛上用力顺了一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就让他看吧,也没什么事……就目前来说是这样。”
“……我明白了。”
我又摸了摸宣黎的脑袋,还是没能将那簇头发顺下去,于是收手,“我先走开一会儿,我去和他说说话,那个新队员。我挺好奇他的。”我对着林的方向点点头,动身时忽然心念一动,回头问宣黎道:“这支队伍里,还有你烦的人吗?”
宣黎摇摇头。
“讨厌的?”
他眨巴着眼睛,又摇摇头。
“哦,你不是怕虞尧?”
宣黎沉默了,良久后幽幽地说:“怕,但是不烦。”他补充道,“也不讨厌。”
“这又是为什么?”
“你喜欢。”宣黎板着脸,语气带着点抱怨,“我听你的。”
“这什么说法……你是不是又在菲利克斯那里看什么狗血剧了?”
“没有。”宣黎提醒道,“他的终端早就坏了。”
“……想起来了。”
我走到林身旁的时候,他正和周围的人讲述自己过去的经历。大都是之前和我们说过的,内容大差不差,只是眼下得了休憩的机会,让他得以为那些说辞增加许多细节。例如他离开藏身之处后第一次碰见的克拉肯,以及独自一人在发电站停留的心路历程等等。他颤抖沙哑的声音和形如鬼魅的瘦削身板让他的话充满感染力,哪怕言语苍白,也能寥寥几句勾勒出那些经历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
说着说着,林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眼睛已经充血,口中还在滔滔不绝,看上去疲惫又激动,像是要把一个月积攒的压力全都倾倒出来,“我是最晚一批开始动身的人,对,直到我们从警报里得知城市边境沦陷……真的,我侥幸才逃出来,到这里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一个熟人了……实在太绝望了,谁能想到,城市沦陷前我还在为莫顿的对、对克拉肯防御科工作,只是一夜之间……”
“防御科?”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一愣,十分意外地出声道,“你是莫顿防御科的人吗?”
林的话音戛然而止,他转过头来,和周围的人齐齐看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似乎微微瑟缩了一下,“你是之前的……”
“我叫连晟。”我连忙说,“不好意思打断你。我刚刚听见你说之前在对克拉肯的防御科工作……”
“……这有什么问题吗?”
“太巧了!我也是,不过去年那会儿还是个实习生,哈哈。”我说着向他走近了几步,心中除了诧异,还有些激动,“我听说绝大部分科研组的人都成功离开了,我还从没在城市里见过同行呢。你之前在哪里的分区工作?我是南城的……”
林看着我,慢慢地瞪大了眼睛。还没等他开口,就有人猛地一拍掌,清脆的一声响,让这个青年肩膀猛地一颤。“说得是啊!”拍手的人是塞班,他很高兴地说,“连晟,你碰到同行啦!我刚刚都没反应过来,那什么……对克拉肯防御科,我从前都没见过几个人,这两个月竟然连着碰到了两个,可真是件稀罕事。”
周围散开叽叽喳喳讨论的声音(大概是我的专攻存在感太低了,我听见几个人疑惑地谈起这个专业学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就是开锁吧。”“对,开避难站的锁。”有人说)。另有人打趣道:“哇哦,那是不是能看见你俩像菲利克斯和林先生一样叽里咕噜讨论一些没人听得懂的东西了?”
我说:“很遗憾的是,现有设备太少了,没有什么我们能做的……除了开锁。”
红毛闻言得意洋洋地扬起了下巴,让他看上去像一只头毛掉色的娇小公鸡,“我们跟这家伙可不一样,我们修理部门才是这座城里的实干家!”
“……修理部门是啥?你不是修理厂的学徒吗?”
“区别在哪?不就是换了个名头吗!”红毛据理力争。
“不过,考虑到你们的付出,换个厉害点的名头也确实值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开来,有红毛这么个活跃气氛的人在,场面总会变得热闹。我回过头,望向那个尚未言语的青年,想要继续和他搭话,“对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