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这是——
我愣了几秒,将莓缓缓放下,翻过她被污泥覆盖的领口时心头剧震。我发着抖伸过手,“喀”的一声,从莓的衣领上摘下了一只小型对讲机。
这是行动前人手一份的东西,我的那只在动乱中不知丢去了哪里,刚才我也没有勇气在米佳残酷的尸体上进行翻找。没想到,莓身上的居然还在,而且还能用。对讲机能覆盖的范围十分有限,也就是说,持有它的人可能就在不远处!
我用尽全力呼了几口气,掸去对讲机上的泥块,一边背起莓一边四处寻找能更清晰接受信号的地方。踏出几十米后,对讲机里的电流声剧烈波动,人声终于平稳下来,渐渐变得明晰:
“……滋……有人……滋滋……”
“——有人听得见吗?”
听见这个声音的瞬间,我胸口一震,鼻腔蔓延开一股极为浓烈的酸麻,几乎停止了呼吸。
是虞尧。
他还活着!
我捏紧对讲机,做了两个深呼吸,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传达对面,声音微微发抖,“……我是连晟。我和莓在一起。”
“连晟?!”
对讲机那头的声音蓦地顿住了,数秒后,伴着剧烈波动的电流声,我听见他深深呼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连晟,听着,不要往舱体的方向走。”
我倏地一怔。
五分钟后,我循着虞尧的描述找到了他们暂时藏身的地方。这五分钟内,他向我迅速转述了克拉肯出现后的状况。对讲机的电波十分嘈杂,背景音里始终回荡着红毛的嚷嚷,也是因此我知道了他应该是平安无事。
——据虞尧说,那只埋在地里的怪物破土而出后在原地转了一圈,它的“皮毛”牵连着废墟里杂乱的钢筋水泥,继而引发了废墟的大坍塌。无数石块和房屋被震上了天,大地绽开蛛网般的裂缝,又在克拉肯的移动中瞬间阖上数条缝隙——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像是一次短暂剧烈的地震,等他们在爆炸般的巨响中恢复神智,发现有两队人消失了:莓和切尔尼维茨,以及我和米佳。
事后,幸存的人们认为我们或许是压在了从天而降的废墟中,又或许是在地缝的开合间被瞬间吞噬。但当时没有人有余裕思考这些,第一次冲击把避难舱体冲到了几十米外的空地上,舱体侧翻在地从而导致无法马上离开。情急之下,凌辰和几个武装人员对克拉肯开炮,试图将它引去别处,之后的下落便不得而知。虞尧当时抢去舱体周围救人,没过多久废墟又爆发了剧震,再次将舱体震飞。这场混乱中,众人四处逃窜,至今没有汇合。他在临时落脚的楼房附近使用对讲机尝试呼唤,过了足足一个小时,才终于得到我一个人的回音。
这时我才知道,距离克拉肯出现,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时,我有一种旅途到达终点的错觉,但马上意识到,这才是刚刚开始。那座楼房并不难找,它在一众塌陷得如同废弃垃圾般的建筑群(如果这还能被称作建筑的话)中高挑得显眼,也是附近唯一能够勉强当做掩体的地方。如果那只庞然巨物有意识寻找,寻到这里完全是时间问题,何况……哈,这话说起来简直是黑色幽默:这里是废城,谁说这附近只有一个怪物了?
灰色的天空下,一堵墙歪歪地倾斜下来,与坚挺的水泥柱形成了一片避雨的阴影,我在那片阴影中看见了虞尧。黑发的青年在我靠近之前就冲上来,一把扣住了我的肩膀,鼻尖轻动,似乎在仔仔细细地检查,瞧见我身后的莓时眼瞳一缩,紧跟其后的塞班飞快地奔来,同样倒吸一口气,从我背上接过了莓。
就实际情况而言,苏醒后我的体力一直在缓步上升,本不该再感到疲惫,但放下受伤的队友的那一刻,我看着他们,双腿的膝盖忽然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往地上砸去。
虞尧猛地扶住了我,“连晟!”
他被我带的一晃,但下盘极稳,下一秒就把我拖了起来。
我的声音和腿一起抖个不停,半个身子都瘫在他身上,“对不起,我……”
“有血的味道。”虞尧说,“你受伤了。”
我回过神来。虞尧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臂,也许是错觉吧,我感到他也在轻微的发抖。我的内心产生了一丝些微的懊恼:我确实受伤了,也许死了一半,但是这都已经成为了过去式。我的伤口往往只有自己能看见,如果不快点,它可能在我意识到之前就愈合了。
我张开五指,给他看手上凝固的血水,只有那上面还有一些结痂的细碎擦伤,我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摔在了草地上,可能脑震荡了,但姑且是……没什么大问题。”
虞尧来回打量着我,目光像是要把我钻出一个洞来,看上去没有完全相信,但也不打算在此多做停留。他力气大的出奇,架起我转身就走,和塞班一前一后带着我和莓绕进了一条阴暗的小道,一路走进一层的掩体。这层楼的墙严格来说只剩下三面,安全性非常可疑,但事已至此,我知道别无他法。路途中,我的膝盖不再发抖,我撑了一下虞尧的肩,示意可以自己走动,然后一瘸一拐地跟随塞班走进了内部。
刚迈开两步,一个影子就猛地跳入了视野。灰头土脸的红毛像一颗炮弹冲撞而来,冲到眼前却轻飘飘的,没碰到我的身体,他在我面前猛地刹车,然后毫不遮掩地涕泪齐下,大叫:“连、连晟……你居然还活着……天啊——”
“是啊,居然还活着,我也没想到。”我喃喃道,看向他,“你也没事,真是太好了。”
红毛抽噎了一下,转头看见被塞班平放在地的莓,声音拔高了八度,“她怎么了?!”
“我想她应该没事,但以防万一,最好随时有人盯着。”我说。我心里知道,哪怕真的出了大问题,眼下的条件也无法解决,“我是在一片废墟下面找到她的,她应该没有外伤,但是呛了很多泥水。”
说话间,虞尧递给我一袋水包,我冲他感激地点了点头,大口痛饮。塞班单膝跪在莓身边,用沾了水的医疗纱布轻轻触碰她的嘴唇,闻言长吁了一声。放松的神情在他脸上只存在了一秒,他马上拧起眉头,看着我紧张地喃喃:“你和莓活下来真是太好了……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对不起,但是那个状况下我们都以为你们已经……”他吸了口气,“对了,你有看见切尔尼维茨和米佳么?”
“啊。”我重复道,“……噢。”
发出了两个短暂而无意义的音节,我又举起水袋,缓慢地喝掉剩下的最后一点水。塞班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好心地劝我慢点喝。片刻后,我不得不放下水袋,听见自己慢了半拍的僵硬的声音,“我只救下了莓。”
塞班说:“我明白,我明白……唉,希望他们也有你们的好运气。”
我没有在对讲机里和他们说太多自己的状况,包括米佳的死亡。进入这片藏身之地后,我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队伍的主心骨变少了,这里除了塞班和虞尧,余下的人大都陷入了情绪的低谷,这里只有伤者和无法参与作战的人。
红毛还算精神,只受了点皮肉伤;老林的右腿缠上了几层绷带,靠在毯子上露出一副疲惫苍老的睡相;艾希莉亚一动不动地跪坐在躺倒的伤员身前,看上去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艾登更是像傻掉了,他满脸是鼻血,呆呆地瘫坐在地上,面色如同死灰。他们的脸上赫然写着:“我已经无法承受更多。”
……我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把米佳的死讯说出来。
我垂着眼,缓缓转开视线,在贴着墙壁的角落瞧见了林,不由得一怔。
这个虚弱的青年入队后还是那副颤巍巍的、偶尔有点神经质的模样,他的存在感很低,除了吃饭的时候不常和他人说话,只记得他在避难舱体的时候会呆呆地望着窗外,一望就是一个下午。
而此刻,他也正隔着墙壁的空洞木然望着远处。在看见他之前,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人。我愣了半晌,察觉到塞班疑惑的视线,移开目光,低声问他道:“你们有看见宣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