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114)

2026-01-06

  艾登嗤嗤笑道:“是啊,就差一点了。要是那天是我轮班,我拿着发射器,说不准就对着你直接“嘭!”的一下——送你上天!也就是你走运,下次去别的队伍里试试呢?”

  他当然是在恐吓林。艾希莉亚认为,以艾登的精神状态,拿着导弹发射器无异于一名儿童在挥舞电钻,天知道他会不会哪天又给队员头上开一朵花。自从他失手炸了鹰啸桥后,就被要求远离一切武器,连把手术刀都不让他拿了。

  但是林并不了解情况,他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从此不敢靠近队内持有热兵器的队员,谨小慎微地生存着,看上去比经历约克这个疯子的我们更恐惧其他人类。

  “……我不敢去。”

  林的膝盖和手肘抖个不停,我和虞尧不得不各架一边,才能把瘫软的他从废墟里拖起来。青年跌跌撞撞地走着,一边给我们指出那栋“据说有人”的避难处的方向,一边喃喃地重复着:“我不敢去……我不敢去。”

  我无奈地说:“你这么不想去,为什么还要告诉我们那个地方?”

  林看上去快不行了,“我,我也不想在外面待着。”

  “那就走吧。”我把他托起来,跨过一道裂开的地缝,“这片废墟半个掩体都没有,我们也没有武器,那东西来了就完了……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不如去碰碰运气。”

  林气若游丝地说:“如果……如果那个人不乐意……”

  虞尧淡淡地说:“我们只需要掩体,不是去打劫的,所以不会——大概不会和对方发生冲突。如果对方人很多,或者持有热兵器,我们就跑。”

  冷兵器不用跑吗?我想。

  林呜呜咽咽地说:“我不敢,我害怕……我真的不想再见人了……”他扬起脑袋,虚虚地往斜前方指了指,“那边的地坑右转。”

  “……”

  “……总之,出状况了我扛着你跑。”我说,“我记得凌队长说的,人类也很危险,得小心点。但到底和那些怪物不一样,我们和它们不在一个量级,不是‘小心’就能行的……”

  “人和怪物都会杀人,”林反问,“那我们和它们又有什么区别?”

  “呃……”他的精神显然已经岌岌可危了,虞尧看了我一眼,微微摇头。我斟酌着说,“也许,在危险的程度上……”

  “……人类。”

  林缓慢地、低低地吐出这两个字,似乎把这个词反反复复琢磨了一遍又一遍,而后从喉咙眼里发出一声微弱的惨笑,“披着人皮的怪物——”

  我怔了一下。

  没等他说完,一步踏过转角,远处,一片零散的建筑物便堆在了眼前。

  那是莫顿北城的环形商业街。

  即便是在黑暗中,它庞大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辨。虽然,它的大半已经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个架子支在街道上,昔日恢弘的广告牌、雕刻精细的玻璃窗和在节假日会在高空跳舞的投影仪碎成了无数片,散在这片衰颓的建筑物周遭。但和我们刚刚走出的那片街道——那片被揉成破铜烂铁的废墟相比,眼前的建筑物群甚至算得上“完整”,也许确实能当作临时的避难所。

  “……那里。”林低声说。

  不用他指路,我也猜到是哪里了:偌大的环形街道如今只有一栋楼隐隐有光亮,离得并不遥远,我们刚刚靠近那座楼,那点光亮就倏地灭了。紧接着,一层的深处出现了人影。对方的反应比想象中快得多,我意外地和虞尧对视一眼,站在角落还没动作,林忽然挺直了脊背,“啪”的一声挣开了我们,脚底打滑,但毅然决然地在原地站直了。

  “喂!”我吃了一惊,低声叫他。这些动静在寂静的黑夜里十分明显,对方一定注意到了。我都还没看清有几个人,林就上前一步,用漏了气似的声音颤抖道:“你好,请问可以……可以打扰一晚吗……?”

  他的声音越拖越长,一个字抖出三个调,到最后似乎快要晕倒了。我一把将他拉到后面,正在这时,阴影中的人也走了出来。

  一个人。

  我松了口气,看见一旁的虞尧微微眯着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方身后的黑暗。

  “你们要做什么?”他说。

  那是一个男人,看着三十多岁,身材精壮——在废城里少见的健壮,穿着一件溅满了污渍的棕色外套,头发剃得很短,露出的小臂上有一圈纹身,和狰狞的疤痕交织在一起。他虽然是这幅打扮,口中却是客客气气的,目光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又问:“你们是谁?”

  “咕咚”一声,林在我身后,像是一颗枯萎的草,在他开口的瞬间软了下去,瑟瑟发抖。这时,虞尧走上前来,开口道:“打扰了,”他语调平稳地说,“我们是从莫顿南城逃过来的人,之前遇到了克拉肯,想找个地方借宿一晚。”

  对方挑起了眉毛,很快说道:“我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连忙说:“我们没有这个意思!我们只想要借这座楼待上一晚。”

  寸头男人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们,几秒没有说话,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低声说:“别的……别的地方不一定安全,你看上去在这里待了很久了,这里应该——”

  “你怎么会知道?”

  “……我看见了,之前你开着灯,我从外面能……”

  男人啧了一声,林顿时噤声。他环顾我们,神情微妙,没有展现出敌意,也没有表露友好——看着他,我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没等我琢磨明白,就听他抬手指了指我,慢腾腾地说:“你手里的,那是什么?”

  “这个吗?这是能源灯,”我说,提起手里的装置摇了摇,“但是也没多少能源了。”

  我点亮开关,白色光源呈波状缓缓散开,林又被我一身的血吓了个哆嗦。对面的男人眯了眯眼,似乎在沉思,片刻后,他放下手臂,侧过身,“虽然我不完全相信你们……但这儿也没写我的名字,只要你们能保证井水不犯河水,那就进来吧。”

  他顿了一下脚步,回头说道:“我叫维克托,里面只有我一个人。”

  名叫维克托的男人三十二岁,人生爱好是登山远游,他和我们一样,也是从南城逃亡来的,除此之外,他没有再透露更多信息。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在这里过着还说得过去的生活。甫一踏入这片建筑物内,维克托就启动了终端,重新点亮了深处的光源。“我把手提的能源灯装在上面,平常就待在里面。”他说,“这里面比你想象的牢固,前一阵那些怪物出现了,我就钻到地下,居然逃过一劫。”

  “下面是避难所吗?”我问。

  “不,只是被砸出来的一个坑。”他耸了耸肩,“这里到处是裂开的墙缝、地缝,据说是因为商业街的建筑采取了一种新的原料……前几年的事情,说是能防塌陷,谁知道呢。”

  “还有这个,我的随身帐篷。”他领我们走进一层大厅的角落,下陷的地面和墙壁间放着一堆东西,有的沾染了血污,有的全是泥渍,“哈!这东西可比你们想象得有用,我没地方待的时候就在外面用它,能遮风也能避雨。一挂上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看了我们一眼,“也许你们也需要。”

  林无法理解地说:“如果那东西来了,它可派不上用场。”

  维克托咧嘴一笑,“当然有用处。能让我死的时候看不见那东西,不就是好事吗?”

  ——令人意外的是,这个男人接受了我们,并且表现得很好说话。表示不会干涉我们的行动后,他主动带路,带我们踏进了安全的地方,而后也没有直接离开,而反而开始和我们搭话,态度甚至称得上是友好,说着说着,连林都渐渐放下了戒心。不仅如此,他还主动向我们介绍了他的据点,那里放着随身帐篷,卡在墙缝里的能源灯,一枚移动终端以及一个看着就很沉重的包裹,地上散落着一些七零八落的空罐头和包装纸,还有一个很大的望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