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嘭!”
手里的衣服落在地上,我趔趄了一下,满心空茫间,只感到脑子里嗡嗡的响声从精神世界来到了现实,几秒后我才反应过来,骤然回身,看见维克托拎着一根钢筋,很是疑惑地看着我,他的下巴肿了一块,嘴角带着血渍。
下一秒,那根钢筋断成了两截,寸头男人在手里掂量了一番,叹了口气,“随手捡的东西就是不好用。”
他将断了半截的钢筋随手丢开,反手从背上的包里抽出一把刀——一把弯曲的砍刀,如果在正常社会,会被人当做古老的游戏道具的东西。他小臂肌肉和纹身一同鼓起,将这么一样重物轻轻松松握在手里,挥舞它就像挥舞手臂一般自如,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我笑了一下,“喔,还是会流血的啊。”
一股热流涌了出来。我垂下头,面无表情地揩了一下溢出的鼻血,在他向我走来的瞬间,我猛地上前,抓住他的脖子往后重重一压。维克托的脸上浮现出愕然的神色,他反应很快,反手就挥动砍刀朝我头上削来。与此同时,我抓着他的脖子将他猛地摔在了地上,那把砍刀倏然颠簸,调转了方向,刀背狠狠打在我的脖子上。喀拉一声响,身下的男人露出游刃有余的神色,但几秒后,他的放松消失了。
“你……你这家伙——”他被我掐着脖子,的额头暴起青筋,这种时候竟然还在笑,“不是我说……你的骨头也太硬了吧?”
我歪了一下脖子,在骨节碰撞的声响中摆正了脑袋,听见他开口,心中狠狠一抽,“你杀了多少人?”
“……放手,我就告诉你。”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啊……好吧,我记得,前两天还有一个人过来……”他眼珠艰难地移动,忽然目光一定,“你……怎么把她的东西翻出来了?”
我抓着他的领子猛地提了起来,咆哮道:“你做了什么?!”
维克托仰着脑袋,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来你们真的认识啊。”
他手腕一翻,挥舞砍刀,朝一边的墙缝狠狠砸去。霎时间,一股恶臭席卷了我的鼻腔,墙壁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用再去细想了,即便如此,我依旧恍惚了一瞬,借这个空隙,维克托极为迅捷地挣开我的桎梏,暴退出几尺远。
“一个两个的,都这么粗暴……”他舔了舔泛青的唇角,嘶了一声,“我已经很久没碰过你们这么难啃的骨头了。”
“你……”我的呼吸都在颤抖,“你这个杀人狂,杀了她,你还——”
“你是说,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吗?”
我倏然噤声了。
维克托耸了耸肩,“抱歉,我没有记住她的名字,我们只认识了三四个小时,她没做什么能让我记住名字的事情。”他的面部肌肉微微牵动,勾出一个平常无奇,却又冷酷得让人无法想象的微笑,“她挺警觉的,并不相信我,但看得出来,也是走投无路了。”那把砍刀在他手中翻了一翻,“——‘不是死在路上,就是死在家里’,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命运,我昨天不是说了吗?所以我很快就动手了,她也没有撑过半个小时。”
“你都追到这里了,如果想见她,就扒开那面墙看看吧。——噢,我忘了。”他若有所思地说,“那些变异鼠在。抱歉,可能你得分几趟才能看见了。”
“……”
“在你看来,我的确是个杀人狂。”维克托叹了口气,“但容我解释一下,我是在莫顿沦陷后,才觉醒这个爱好的。你能懂吗?如果什么都不做发泄,人会被逼疯的。”
“……”
“但现在,我记住你的名字了。”他眼珠微动,看着我的脸,笑着说,“连晟,连晟——是吗?”
——声音。他的声音。
令人作呕的声音。第一次,我意识到人类的声音也能比克拉肯的魔音更加恐怖,是一种更加刻入骨髓的……魔音。他的声音黯淡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怪物般的呢喃。我仿佛能听见格蕾的血汩汩涌出的声响,一声比一声清晰,她的哀嚎……我不敢去想。面前男人轻快含笑的声音在我心中砸下一道裂缝,很快,恨意和愤怒从中迅速发酵,杀意破土而出。
……啊。
原来我是这样的,我忽然想。
原来我对克拉肯的杀意和对人类的杀意,并没有那么不同。
第71章 人皮
“呼啦——”
角落里的鼠群忽然间沸腾了。它们从墙角,墙缝,还有天花板上窸窸窣窣地钻出来,百来只脚爪敲击着墙体,像是一大片灰色的波涛在滚动,在地面上呼啸而过。漫天灰尘中,一只变异鼠从天而降,落在我们二人中间,而后飞快地跑远了。
我短促地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向维克托,“我的同伴在哪里?”
寸头男人扬起眉毛,扯了扯嘴角,似乎真的在疑惑,“你问我吗?”
他这幅态度让我心中最后一根弦几乎崩断。我瞬间暴怒了,抄起地上金属吊灯的碎片朝他砸去,“回答我!!”
“你他妈的——”维克托眼瞳一缩,矮身躲过,吊灯碎片重重砸在地上,碎了又碎,稀里哗啦溅了一地。擦过他的面颊拉出一道血线,维克托恼怒了起来,“我怎么知道?”
“那你是怎么上来的?”
他腾出手理了理衣领,摇摇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哈。”我几乎冷笑起来,怒火在胸腔中燃烧,甚至让呼吸感到疼痛,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后悔和恐惧——我不该让虞尧一个人去找他——我不该丢下林——我不该放松了警惕,就这样和陌生人共处一片空间!我猛地吐出一口气,看向维克托,重复道:“你不知道?”
维克托耸了耸肩,坦然望着我。
一个杀人狂,一个以杀人为乐的变态,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投来了这样的眼神,我的手脚愈发冰冷,胸腔中的血液却狂热地跳动起来。那不止是愤怒,更是杀意。我必须攥紧拳头,才能勉强止住骨节深处的颤动,尽管我感到它已经快喷涌而出了。
“哦,瞧你。”维克托露出习以为常的神情,歪了一下脑袋,微微活动起筋骨。他身强体壮,肌肉流畅,看了都让人感到奇怪,他在废城里竟然还能养出这样一幅皮囊。他说:“肾上腺素的时间过去了,你开始感到恐惧了,是吗?绝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在最开始的时候反抗得最激烈,然后就是求饶和交易的阶段了。这很有趣,能让你发现——看啊,在死亡面前,我们都是平等的。”
他翻动手腕,让凶器更加贴合地握在掌心。那把砍刀大概是饮了无数人的血,才会让锋刃处长出那样宛如血点的累累锈斑。也许是生出了些许警惕,说话间,维克托的动作不再随意,而是像一头伺机捕猎的野兽,一错不错地盯着我。
格蕾,就是被这样一头披着人皮的野兽撕咬致死的。
……不。
野兽能做出这种事吗?
——那女人在找失踪的姐姐,你不知道吗?
——啊……瞧瞧你,你们这群伪善的家伙……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在装傻?老人,小孩,女人,受伤治不好的废物,疯了的人……这些人在废城的最底层。
——你去瞧瞧看吧!这座城市里有多少新鲜的尸骸!有多少是被天灾摧毁的?又有多少是被人杀的!你杀过人吗?哈哈,你去试试吧……
这时候在我嗡鸣不止的脑袋里响起的,是约克,那个崇拜着克拉肯、口中念叨着神明的疯子,最后留下的话语。
“……我……”
“你说什么?”维克托说,他缓缓抡起砍刀,向我一步步走来。
“……我不能接受。”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