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119)

2026-01-06

  哐啷!

  “但我知道,肯定不是这样,”林紧接着说,“你一直是个好队友,好同伴……你会帮格蕾,还有其他那些落入深渊的可怜人报仇的,对吗?”

  “……不,可是……”

  他再次将那把刀递到了我手边。

  正在这时,一个念头划过脑海,让崩溃边缘的我忽然怔了一下,我唰地抬起头,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林。”

  林看着我。

  “林,”我说,“你怎么知道,那堵墙里的人是格蕾?”

  他轻轻眨了一下眼,“我之前听其他人说的,不是说过了吗?”

  “那堵墙里……只有红色的头发。连我都是找到了其他的东西,才能确认那是她。而你甚至从来没见过格蕾,哪怕是听其他人说过……不,他们不会把那件事说得这么详细的……”说出这番话时,我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为林口中的话语,也为我的提问。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带来的是一股刺骨的恶寒,“林,你怎么可能认出她?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

  “……”

  瘦削的青年维持着附身的姿势,定定地看着我。

  不知不觉间,那股寒意渐渐蔓延到了我的脑门。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冒了出来,我注视着他,一寸寸看过那张数日来时常面对的脸庞,乱糟糟的头发,那对充血的眼珠,那张时常哭泣的嘴,缓缓地说:

  “你……到底是谁?”

  “……”

  “…………啊。”

  半晌后,他吐出一个单调的音节,然后抽回手,慢慢挺直了脊背。

  嗒,嗒,嗒。

  伴着这个舒展的动作,他的影子拉长了,一些缓慢而细微的变化出现在那张脸上。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每一个五官,每一寸皮肤都在变化,骨头喀喀作响,血肉缓慢地挤压,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重塑这具身躯,一种极为恐怖的存在拨开那层虚假的皮囊,渐渐浮出水面。

  这种不可思议的变幻就发生在几秒之间,我彻底僵住了。等我终于回过神时,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林”,而是彻头彻尾换了一副样貌。

  “你发现了。”

  眼前的人——我不知道它是否能被称作人——这个周身散发着恐怖,几乎是恐怖的具象化的东西开口说,连声音都换了一种,“比我想象得要快一些。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我想在认识你之前更多的了解你,所以借了这幅模样。”他调动五官,露出了一个生动的微笑,那双眼珠里静静地、饶有兴致地盯着我,“——连晟。”

  “……你,”我为现在竟然能开口说话感到悚然,“你是什么东西?”

  “我叫林。”他用这幅陌生的脸孔,说出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话语间,一节缎带似的猩红肉条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轻轻落在我的肩上。

  “这是我的手足。你应该还记得它。”

 

 

第72章 你的同类

  “这是我的手足。你应该还记得它。”

  ——【……在这里。】

  那道魔音这么说。

  我弹了起来,猛地撞上身后的墙壁。轰隆一声响,脚下微微震动,那截垂落的肉块轻轻扬起,而后慢慢地缩了回去。

  是它——那只克拉肯——那个怪物!它什么时候来的?

  不,更重要的是……

  某种极为诡谲的寒冷挤满了我的每一寸血管。这是我曾无数次感受过的寒冷,是我无数次感受到的气息。我将它当作错觉和幻想,从来没有深入,也从来没有证实它。它在鹰啸桥的克拉肯尸骸上,在约克的地下室里,在发电站的墙壁上流淌而过,那些只是一丝的微末的残留,此刻在我眼前汇集。

  庞然巨物。

  我看着面前那个和克拉肯站在一起的“人”,他温和而不为所动的神态,几乎让我升起狐疑:也许那一切都是幻觉,也许是我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他刚刚在说什么?

  “在那座地下室发现那股气息的时候,我就有些好奇了。”

  他微笑着,瞳孔细微地收缩,当它变作一条竖着的细线时,他的面容也变得古怪起来,似乎那张皮囊下沉淀着许多非人的异质,鼓动着行将喷薄,“真是奇怪,你闻上去……哪一边都不像,却又让我感到熟悉。”

  “真是奇怪。”他又说了一遍。

  “……”

  “更令我疑惑的是,你的态度。所以我追上了你们,观察了你一段时间。时至今日,我终于见到你了。我有些话想问你。”他的眼瞳缓缓变成了原先的模样,锁定了我。紧接着,他的话音忽然一顿,“……不过,可惜。”他微微颔首,“看来还不是时候。”

  一阵脚步声从环形扶梯的下方响起。与此同时,楼下传来虞尧的大叫。

  “连晟!林!”

  听见这声呼唤的瞬间,我下意识转过了头,而几乎同一时刻,那个人也抬起了手。余光中,他的瞳孔又开始变化。

  “——要清场了。”

  刹那间,地面的影子拔地而起,张牙舞爪地蔓延上天顶。它如此轻易地撕开墙体和天花板的缝隙,一息之间便覆盖过所有能为光芒所照射的地方,也同样无比轻易便压过了我黯淡弱小的影子。那道黑暗是如此沉重,寂静,彻骨的冷凉……像是来自海底最深远的地方。

  迄今为止,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候,哪怕是与天灾般的怪物面对面,也从未给过我这种感受。

  恐怖本身……欣然与你相拥的感受。

  我呆呆地看着那片黑影,动弹不得。下一个瞬间,黑暗如潮水疯涨,悄无声息地吞没了一切。

  【……你要记住,那些与我们有共鸣的,未必是同类。】

  【妈妈,】我问,【同类是什么?】

  ……嗒。

  嗒,嗒,嗒。

  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人皮剥离,怪物生长的声音。

  朦朦胧胧间,似乎过了很久,我骤然清醒过来。

  睁开眼后,入眼即是一片平淡无奇的天空,薄薄的云层飘在天边,几只鸟雀掠空而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毫无疑问,我正躺在地上——准确来说,在一片废墟的地上。碎石和突出的钢筋横过视野的边边角角,这是一片能窥见天空的,平常的废墟。我屈起手肘,撑起上半身,用尚能视物的眼睛一寸寸环顾周围。

  脑袋很沉,脊背很重,地上的出血量已经能救活三个大出血的伤患。如果用我曾经的经验来判断,我大概是又摔死了一次。但这一次,我感觉不到任何情绪的起伏,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醒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大脑里都只有一片空白,直到手边忽然响起一段乐声。

  “——海里有什么?

  珊瑚,贝壳,海草。

  大鱼,小鱼,虾米。”

  古怪的曲调,单调的曲词,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我曾听过的一首曲子,回荡在空茫的废墟中。我忽然惊醒了,顺着声源转过头,目光落在地上。一个陌生的移动终端正躺在手边,伴着单调的乐声不断震动,流淌着淡淡的蓝光,自动放出了提示接通的虚拟投影,光标组成了一行很大的字:“林的来电。”

  是否接听?

  ……

  重复:是否接听?

  是。

  接通终端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恶寒包裹了我。紧接着,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但我本能地明白,就是他。

  “四分三十二秒,”他说,“你醒了,比我想象更快。”

  我僵在原地。

  “刚才没说完,借这个道具继续吧。连晟……”他用轻缓的语调说,“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我喃喃地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