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有人的脚步声在舱体中响起。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切尔尼维茨纹丝不动,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也许是愤怒超越了厌恶,这时候他倒不抗拒和我的接触了,“毫发无损。”他又重复了一遍,保持着这个姿势,我一动不动,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切尔尼维茨。”
他看着我。
“米佳已经回不来了,”我说,“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
狼纹身的青年很快地说,他的喉头抽搐了几下,像是用了极大的力量遏制自己的咆哮,他与我对视了数秒,用散发着痛苦的眼神,覆着阴霾的目光,最后说道:“但我无法只是看着你,”他说,“看你站在那里,毫发无损,仿佛毫无所觉的……回到队伍里。我不能忍受。”
“你。”他的嘴巴一开一合,“一个怪物。混在人堆里。”
“——”
冷静。我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说,保持冷静……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反应。
创伤的话语多次重复,伤害就会趋近于麻木。我已经没有那么伤心了,只感到一股深切的疲惫漫上心头。按理来说,我应该担心他转头将这些指证的话语说给旁人听。但我现在并没有和他继续争辩的心情,也不想听他再说下去了。
“……是吗?”片刻后,我听见了自己仿佛悬在空中的声音,声带是软的,脑子像泡在酒里一样,连我都感到惊讶,我竟然还能平静地开口说话:“如果你执意这么认为,那就在下一次,当你认为我不正常的时候,记得把我揪出来。”
“希望那是有力的证据。”我甩开他的手,“回头见。”
语毕,我转身离开。第一步迈得有些大了,我趔趄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腿软。这不是任何外伤造成的无力,而是一种精神的冲击。比那东西的冲击更为持久,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我的意识明确地发出警报,告诉我应该马上离开这个地方,然后把接收到的一切消化掉,否则它会变成真正的阴影。然而切尔尼维茨没有放过我,这个话语间杀人不沾血的青年又开口了,他用那种沉闷而咬牙切齿的声音说:“站住!”
“你怎么能够……”他大步追了上来,“你就在现场,你亲眼看过了米佳……他的死相,你怎么能够一直是那副表情?!”
我没有回头。
“米佳死在山丘上,我先找到他的下半身,之后才发现了他。他被劈成了两截……到处都是,所有地方,都能看见那些——”
我倏地站定了。
在切尔尼维茨撞上我的前一刻,我回过身,抓起他的领子将往舱门上狠狠撞去。“嘎吱!”一声尖锐的声响,舱门打开了,我推着他,几步之间将他摔在了舱壁上。
“嘭!”
数秒后,塞班和莓从舱门经过,发出一连串的叹息声。
“还是别再跟其他人说了,米佳的……那件事。”莓说,“虽然队长没下令,但我想,在现场的人知道就行了,像菲利克斯,我都能想象他的反应。”
“刚刚就不该跟连晟提起,他没准已经发现了,他应该还好吧?”塞班担忧地说,“你装得很差劲。”
“你也是。”莓说。
“我们都是。”
他们的私语声渐渐远去,没人注意到这截舱体中的动静。能源装置开在最低模式,流淌的微末的蓝光间,狼纹身的青年被我抵在墙上,几息之间,他的瞳孔急剧缩小,汗毛根根竖起。他瞪着我,眼神里的愤怒消散了大半,变作了恐惧,还有更加深刻的,像是猛然回过神来的厌恶。他不敢触碰我,僵硬地贴在墙上。
“不要,再提,那件事。”我垂着眼,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要再反刍米佳的死,也不要再描述他的死相了。不要对我说,更不要对任何人说。”
“……”
“米佳是你的朋友,是吧?”我说,“难道他对你的意义只是用来报复我吗?”
切尔尼维茨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冷漠的眼珠像是化开了,慢慢的,积了一滴水。
前一刻,我还感到怒火中烧。但此时此刻,我只觉得非常无力,非常的……可悲。在我看来,面前的青年是一个几乎没有和我顺利合作过的麻烦角色,不仅如此,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他对我充满敌意,也很危险。但跳出我的视角,对队里其他人而言,切尔尼维茨是一个很少能挑出错处的队友,他沉默寡言,少做多劳。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在极端的情况下,会发疯,会无理取闹,会无法承受经历的一切,将错处推在别人身上。
到了现在这个境地,行动队不带伤的青壮年已经不多了。客观来说,队伍现在需要他,也需要他保持稳定。在这里和他吵起来,对所有人来说都没有好处。他若是不能冷静,就只能由我来……
……哈。
如果有机会,我也想毫无顾忌地发一次疯。
可惜,就像切尔尼维茨没法忍受我一样,我也没办法抛下所有担忧在这里暴跳如雷。我也可以在这里极尽可能地反驳他,或者威胁他,强迫他自此封口,但是我不能。珅白说过,做任何事前都要预想好后果,并且确保你能承担。
我完全不想承担崩溃的切尔尼维茨。
我缓缓松开手,退了一步。狼纹身的青年猛地向后一仰,咚的一声磕在了墙壁上,他摇摇晃晃地,紧紧地抓住方才被我桎梏的手臂。
“切尔尼维茨。”我轻声说,“我没必要向你证明什么,也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等一切结束——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了。”
“……”
“至少在这里,我们能和平相处吗?”
他一言不发。
等我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青年猛然喘气的声音。踏出几步,我听见他开口了,“……如果你要找那个孩子。”
我微微一顿。
“废墟塌陷,他没能离开,我看见了。”切尔尼维茨说,“常理来说,他不可能回来。”
“……又或者,他只是需要时间。”他说,“但是没人会等。”
“我知道了。”我说。
我们没有再对话,我迈开脚步,这一次真正离开了那截舱体。路过戚璇的医疗舱时,我顿住了脚步,借着舱体的窗口看了一看她,随后离开了。转身的那一刻,一股莫大的疲惫感排山倒海地淹没了我,我身心俱疲,而切尔尼维茨充满警惕和恐惧的目光还黏在身后……不,也许已经消失了,但直到我回到自己的位置,那种被无数只手指着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
我讨厌这种感觉。
我坐了下来,将脸埋在手掌中。
过了半晌,忽然有人走到了我身边。不等开口,我就知道那是虞尧,熟悉的气息像是一阵轻风,带着一点淡淡的血腥气卷来,他问:“连晟,你要来一块糖吗?资源舱要清掉一些东西,口味很全……”
虞尧的话音静了下去。我一动不动地埋着脑袋,假装已经睡着了。
片刻后,他在旁边轻轻地坐了下来。没有说话,只听见一些窸窣的轻响,还有他均匀平稳的呼吸声。这样很好,我可以假装睡着,直到挂在脸上的水渍全部干却。眼泪,本身对我来说不存在丢人的意思,任何人都需要发泄。但我今天已经在他面前哭过一回了。
又过了良久,久到足以让我真的睡着,他也没有离开。我只好抬起头来,揉了把脸,装作刚刚醒来。旋即,我听见身旁的人发出了一声鼻音。虞尧盘腿靠在舱壁上,歪着脑袋,安静地注视着我,对上视线后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然后对我晃了晃手里的糖袋子,“你要来一块糖吗?”
“我要酸的,谢谢。”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