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130)

2026-01-06

  梦的最后,我总会看见一张模糊的脸孔我无端知道,那是林。他站得远远的,脚下的血海沉浮着许多朦胧的尸骸,身后的影子大得惊人。迷雾中,他静静地注视着我,伸出手说道:“你想好答案了吗?”

  这样的梦境重复了许多遍,最后一次,我忍无可忍地用变成骨头的狰狞的手将他拍进了海里,然后猝然醒来。那一次虞尧正在我身边,我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不知用了几成力气,他很快低下头凑到我嘴边,我嘶哑地说:“艾希莉亚……医生……”

  虞尧马上说:“她没事。祁队长在照顾她。”

  “……我……”

  “你也没事。”他反握住我的手,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根羽毛,“……没事的。”

  闻言,我吐出一口气,抬起手,缓缓张开五指。雪白的绷带一直缠到手腕,那些细小的伤口没有愈合,但我能感觉到,我的指骨——那截食指的骨头还在,嵌在血肉之中,它没有消失,艾希莉亚也没有出事,我的手也很正常。

  梦里都不是真的,太好了。

  想到这里,我松了一口气,昏昏沉沉中又失去了意识,再一次苏醒就是十几个小时后的事情了,这一次我彻底恢复了意识。随后,我在同伴们的口中得知了这几日的经过:艾希莉亚服用镇定剂后安静了下来,她的精神状态依旧不容乐观,但在祁灵的安抚下不再伤害自己了。因为那一晚的混乱,为了调整状态,原计划第二日的行动被延后一天。至于其他的人,都保持着原样。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

  还有一件事……连晟。

  什么?

  我们没能等到那个孩子,我们尝试过了……对不起。

  ……

  ……是吗,他没有回来……

  连晟?

  ……不,没什么。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艾希莉亚的爆发有迹可循,我就曾经亲眼目睹过她胡言死者名姓的场面,但因为种种原因,我什么都没有说。事后回想,我对此感到十分后悔,醒来后得空与祁灵谈及此事,提到艾希莉亚曾经呼唤过的队友时,她的脸颊抽搐了一下,看上去愣住了,片刻后缓缓摇了摇头,“不,这不是任何人的错……硬要说的话,责任在我。”

  “为什么?”

  “我和艾希莉亚来自同一片区域,也在同一座避难基地待过一段时间,那个时候,她的工作只是在医务室坐班。”她说,“后来,克拉肯入侵了,我的队长把指挥权交给了我,让我带领基地剩下的人们撤离,他带着剩下的队员留下殿后,他们……最后都牺牲了。”

  “我应该保护他们,但我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艾希莉亚一直承受太多了……还牵连到了你,实在抱歉。”祁灵轻声说,她紧紧握住胸前银色的军牌,“如果队长还在,他一定做的比我更好,至少不会让她那么痛苦。”

  “……不,祁灵。”我说,“你是这支队伍的队长,我一直感到很幸运。”

  这是真的,这堆破事中唯一幸运的是,此前病倒的祁灵恢复健康,重新回到了队长的位置。她的回归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缓和。在我昏迷的那两日,但好在最后有惊无险,路途上也没再遇到什么不正常的状况。由于我刚恢复清醒没多久,之后的几天里一直缩在舱体里,围观外面的行动和可能出现在废墟中的威胁。这一路上,我们两次遭遇克拉肯的袭击,但好在最后都有惊无险。终于——再次启程的第四日,避难舱体抵达了最接近莫顿城边境线的地方。

  “隔离区”。

  那是所有边境防卫线的统称,是为了防止克拉肯进一步入侵临近城市的最终防线,面对称得上近在眼前的边境线,众人的情绪都有些亢奋,要知道,现在这里还没疯的人大都不是因为精神健康,而是一直在忍耐。抵达附近后,凌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停下舱体,带人出去观察远方的事态。

  在发电站的时候,因为发出的信号无人接收,他和虞尧对边境线的状态表现了担忧——对临城秦方城可能也被攻破的担忧。如果真是那样的结果,我们至今为止的一切都将化作泡影,往更糟的方向来说,被攻破的也许不止是秦方城,而是更多的城市,甚至是整个星球。

  “……从那里过去,我们就能回去了……”红毛扒在窗口,声音在颤抖,“就在那里,这么近的地方——”

  “如果直接穿过去,哪怕是用脚跑的,可能也用不了二十分钟吧?”莓低声说。

  “我们跨越大半个莫顿城,终于能够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有人哽咽地说。

  “……真的有那么幸运吗?你们就没想过如果秦方城也不在了……”艾登低低地说,然而除了我,似乎没有人听见他失魂落魄的呢喃,红毛在窗口前蹦了起来,激动地说:“大哥他们回来了!”

  凌辰回来了,带来的是好消息:“隔离区”还在,靠近那里的时候,他手中的终端甚至接收到了断断续续的信号。这意味着秦方城守住了。但克拉肯并非聚集的鼠群,它们暂未出现,不代表这里安然无恙,先遣的几人没有贸然进一步接近,观测到信号的出现后便迅速撤了回来。

  “队长!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凌辰说,他环顾四周,一字一顿地说:“明天就走。”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瞧见不那么紧绷的表情,好像漫漫长路终于等到了尽头,连他这样的人都长舒了一口气。我的目光落在凌辰的脸上,在他注意到我之前望向别处,看过每一个参与决策的人。祁灵在和队员交谈,虞尧坐在舱门旁,专注地调试着手中的发射器。我又望向其他队员,他们大都表现得很兴奋,连艾登都不再提之前那些扫兴的话了。

  只要跨过这里,就能活下去。大家都如此相信。

  我站起身来,缓缓活动起筋骨。我的伤已经恢复了,作为队伍里为数不多没出什么大问题的人,自然也要参与明天的行动。我走到掩体的边缘,越过断壁残垣的罅隙,望着天边的夕阳渐渐沉入远方的地平线。在那里,“隔离区”的哨台背对着夕阳,阴影拉得极为绵长,仿佛近在咫尺。

  到了这时,我才产生了一种实感:我竟然真的来到了这个离逃离地狱最近的地方。

  但望向远方的时候,我胸中却没有一丝该有的激动或是亢奋,只感到浓重的不安。它们埋在我的皮肤之下,像是新生的骨刺,带来密匝的刺痛。

 

 

第79章 最后一夜

  2110年7月3日,行动前夜。

  围着一盏被衬得有些寒酸的能源灯,行动队的所有人都聚在了掩体中心。在我的记忆中,过去这盏灯还要看上去更小一些,那时候在场的人也更多,即便是两位队长在说话的时候,底下也会漏出几句低低的私语,而不是像此刻那样寂静得像是一滩死水。

  连红毛都安静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宣黎的失踪,还有我和艾希莉亚同时倒下给这个小个子青年带来了很大的打击,他这几日变得十分寡言,不再和我说一些很有”菲利克斯的风格”的话,望向艾希莉亚医生的时候,他总会露出一种悲伤而不忍的表情。

  我在他身边默默地坐下,一边听着凌辰说明天的行动计划,一边端详着周围所有人的面容,想要将他们的模样都刻入脑子里。大家都在,艾希莉亚坐在祁灵旁边,后者紧紧握着她的手。连伤重的戚璇都被搀扶着来了。他们的面孔,熟悉的,不熟悉的;与我交好的,憎恶我的……无论是谁,我都应该记住。早在更久远的时候……跨越“死亡梁桥”的时候,我就该这么做了。

  “……以上就是预定的计划。”凌辰说。他的眉头是展开的,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这位急性子队长天生长着一副擅长领导他人的冷脸,但此时此刻,他万年不变的神情仿佛被松了绑,能源灯的光源下,只有肃穆停留在那张平和下来的脸上,“各位,明天就是最后的战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