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152)

2026-01-06

  我欲言又止,“那个,其他人……还好吗?”

  老医生看了我一眼,“还在的人,都没有太大问题了。”

  尽管心知这句话多是安慰,但我心中依旧为此一松。我随救援人员的指引去了指定的舱体,那大概是个医疗舱改造的地方,设备先进,摆设干净明亮,分配的房间甚至还是个单间。实话说,我都快不记得,上一次在有天顶的正常单间里休息是什么时候了,进门后先愣了一会儿,而后恍恍惚惚地走进浴室,开始清洗一身的血腥气。

  水汽氤氲,卷走了那些跟了我一路的血污,也带走了我的最后一点紧绷感。我把自己彻头彻尾的洗了一遍,感觉连皮带着骨头都软了。我从浴室里走出来,披上衣服,转头对上外边被雾气笼罩的镜子,抬起手抹了一圈,一动不动地望着镜中的自己。片刻后,我低下头,轻轻揭掉眼角的一块小小的血痂。

  这是最后一道伤疤。

  它也消失了。

  我的躯壳重又变得完好而崭新,如同刚刚落地,瞧不见一点摸爬滚打的痕迹,曾经遭受的疼痛也随着疤痕的消退而变得像是从未存在过。除了我的记忆,这世上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在莫顿的那些经历了。

  ……记忆。

  我将额头抵在镜面上,那些刺痛的、恐惧的、难得温馨的事情,像是浴室的泡沫咕噜噜从大脑的角落里冒出来,明明不过是一天前的事情,却仿佛已经变得淡薄了。如此不真实,就像是幻觉,还是说我现在看见的才是幻觉?我

  我垂下手,从额头滑倒脖颈,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涟漪般的疼痛中,我缓缓地,从喉咙里吐出几声低微的呢喃。

  “……我活下来了……?”

  “啊……”

  “……是真的。”

  带着如梦方醒的恍惚,我浑浑噩噩地坐在了房间的床上,柔软的床铺像是一个漩涡,顷刻间就把我吸了进去。甫一躺上去,我几乎马上就昏沉了起来。打心底里其实我没打算这个点就睡觉,于是偏过头,试图看一眼终端的时间——但只是一个转头的瞬间,我的意识就飞速模糊起来,没过几秒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闭上眼的时候,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一只微凉的手从后面搭上我脖颈,又绕到身前,在我的脸颊上轻轻摸了一下。那动作轻柔,却不像在摸人,而是在触碰一个物件。

  它说:还会再见的。

  那个短暂的梦只闪过了一瞬间,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这一觉睡得相当踏实,我陷在软得让人落泪的床铺里睡得今夕不知何年,意识回笼后的第一个反应是还要再睡——在莫顿,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紧接着我清醒过来,听见脑袋旁的终端滴滴作响,我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打开一看,是弥涅尔瓦的消息。

  十二小时前。

  弥涅尔瓦老师:[任务文件]

  弥涅尔瓦老师:有空看看这个,不看也没关系。

  两小时前。

  弥涅尔瓦老师:嗨嗨。

  弥涅尔瓦老师:我们今天下午两点见,你可以提前一会儿去和小伙伴们打个招呼,好好道个别吧。

  一分钟前。

  弥涅尔瓦老师:你醒了吗?

  我眯着眼睛,目光移到终端上方的时间,顿时清醒了。

  已经十二点了。

  来不及细算一共睡了几个小时,我立马从床上爬起来,洗漱换衣,刷牙的空隙回了弥涅尔瓦的消息,告诉他我睡过头了。他很快回复,发了几个表情符号,我没有细看,简单理了一下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就马上出门。弥涅尔瓦说的约定时间是一回事,但更重要的是我怕错过和行动队的同伴们见面的机会,万一昨晚他们就被转移了呢?——万一其中有人在我昏睡时死去了呢?

  我几乎是夺门而出,一路跑到昨天打听消息的医疗舱,昨天那位头发花白的年老医生已经开始值班了,她似乎也记住了我的脸,看见我就问道:“休息的怎么样了?”

  “我……休息得很好。”我说,“真对不起,昨天回去就睡着了……您后来有联系我吗?”

  对方毫不意外,温和地说:“我猜也是这样,是该好好休息一下。孩子,你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

  “刚巧是饭点,你随便找个医疗舱领盒饭吧。”老医生虚起眼睛,仔细地看了我一眼,微微笑起来,“哈哈,年轻人身体就是好,你看,才睡一晚上,脸上的疤都掉了。”

  我下意识擦了一下脸,老医生没多说这些,又道:“你没什么伤,还是很幸运的,但道理上还是该卧床静养。等之后把你们转移到医院,一定要记得好好休息。”

  我连忙接道:“多谢,那,我的那些受伤的同伴……”

  老医生说:“早上我去看了,都还平稳。你不用太担心了。”

  我松了口气,又说:“他们什么时候会被转走?”

  老医生说:“这还得看情况,伤重患者不便动作,还要再待几天。那几个出了抢救室的明天就能走了。”她伸手一指,“你要见他们,去那边问问领班的医生吧。”

  我对她谢了又谢,循着指引方向走到附近的医疗舱里。方才话里提到吃饭,我才察觉到饥饿,算了算已经有足足一天什么都没吃,进了舱体靠近饭堂的位置,闻到饭菜的芬芳,那点饥饿马上就变成了嘴巴里的口水。我顿住脚步,看了眼时间,决定先去买一盒饭再去找人。

  “……连晟?”

  我回过头,一个手里拿着几盒饭,满脸缠着纱布的人看着我惊讶得合不拢嘴,过了两秒我才认出来,登时愣住了,“柯特!”

  “哈!真是你!”柯特叫起来,他一手提着沉甸甸的盒饭,一手在我肩上重重一拍,“你昨天跑哪去了?”

  “说来话长……我本来想晚上去见你们的。”我说,“结果睡着了。”

  柯特咧开嘴——他的嘴角豁了一道大口子,笑起来露出一层鲜红的肉,看着很疼,“那是,都累了,也没办法。”他说,“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说:“挺好的。”看见他,我心里松了一松,语气缓下来,“我来找你们,顺便吃饭。”

  柯特提了提手里的盒饭,“我也是来吃饭的,也给其他几个带点。”见到我,他看上去很高兴,笑个不停,嘴角遮不住的疤咧的更大了,“一起走吗?”

  听柯特说,行动队一行伤者被分在了靠得很近的几个房间,只有我们三个轻伤的在隔壁舱体住单人房,但他昨天也没去,因为担心其他人就在这里睡了。见到我之前,他刚去看完戚璇——她的伤势恢复得意外的不错,在莫顿的断臂伤并没有恶化,人也醒了,能说上几句话。现在情况不好的是凌辰和塞班,前者被从“隔离区”救回时就已经伤重不醒,至今没有恢复意识;后者则是直到昨日搭乘舱体回秦方城前都还清醒,但一落地就吐血不止,送进抢救室后发现内脏多处破裂,今早还在抢救。

  除了尚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这两人,剩下的成员,要么是当场死亡,要么是经过抢救后状态已经趋于平稳了的。说到这里,柯特抽了抽鼻子,“切尔尼维茨,卡萝尔,卓昀,雷欧……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没救了。雷欧甚至就死在我眼前,后来队长的血喷了我一脸,现在好像还是热的。昨天的医生给我安排了心理咨询,唉。”他的声音低下来,自语般的说,“我……真想和他们一起喝酒啊。”

  我垂下眼,轻声说:“我知道。”

  柯特平复了心情,也许他是强装镇定,但身为武装部门的人员,他向来不在我们面前表现太多焦虑和忧愁。他接着拿起饭盒,换了个语气绘声绘色地跟我说那几个伤情趋于稳定的家伙分别点了什么菜,都让他一趟跑腿全捎回去了。红毛要求最多,恨不得一顿把几个月没吃上的全补回来,还让他帮艾希莉亚带瓶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