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起吃了合住后的第一顿饭。
到这个时候,其实我已经被失败的菜品填得半饱,但好在晚餐还算合虞尧的胃口,他一个人就吃了大半,最后一点都没浪费。饭后,小机器人收走餐具,黑发的执行官坐在桌前,精致的眉眼间挂着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昏昏欲睡又有些茫然的神情,静止了好几分钟,而后倏地清醒过来,“对了!我本来打算今晚请你出去吃,但……谢谢,很好吃。”他耳垂微微发红,看向我,“不过,之后就不用麻烦了。培训开始后,你肯定会很忙。”
“我知道,没空的话就去总部的食堂了。”我说。
我想我能明白他的表情——那是得到满足、同时又有一点歉疚的表情,或许等以后习惯了就不会这样了。我冲他一笑,心里很高兴,“没关系,我是自己喜欢做饭吃。”
两天后,到了培训报道的日子。
基层培训的开始时间比执行官的工作时间早得多,终端到点响起,我打开窗户,观看了一阵六点钟的天空。太阳还很新鲜,撇开在莫顿的逃亡时刻,上次这么早还是十几岁的学生时代。我起床洗漱,做完早餐,一半塞进小机器人肚子里的保温箱。出门前,虞尧的房间还很安静,我给他留了条消息,轻手轻脚地出门了。
需要保持安静的早上对我来说很稀罕,但我很怀念这种感觉。
只是有点遗憾,没法和他一起出门。
到地方的时候,已经来了很多人。总部为执行部门的基层培训专门划分了空间,一座楼的地下一层到地上三层都用作基层培训,每年开放四次报名。报名者数量众多,几乎都提前了半小时抵达了集合地点,一片寂静无声。我找了个最靠近升降梯的位置坐下,开始浏览刚刚发送到个人终端的培训要求。
“连晟,您在第19批次执行部门基层培训的编号是:23号。报名者共计88号。”
“本次基层培训为期三个月,每月将根据您的成绩与出勤率进行月度考核,并进行排名。三月后,执行部门基层将录取总成绩排名前30%的人选。最终结果将于十月下旬发表。”
前30%?不是50%吗?
我抬头看了看周围,竞争者们都在低头阅读,神情严肃,没有人对此做出反应。介于这个录取率是弥涅尔瓦告诉我的,我判断它具备一些水分。
我接着往后看,培训要求十分详细,不仅说明了培训的流程和标准,还介绍了各种场地和设施。地下一层是人机训练场,一层舱体驾驶培训的教学点,再往上的楼层都是各项训练和课程的培训场。我数了数,所有项目加起来比我高中时学的科目还多,一周休息一天,而且培训时间是令人震撼的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看来今早的报道时间还算晚的。
看到这里,我叹了口气,心想:看来没办法回家做晚饭了。
随即转念又想:早餐还是能做的。
七点整,一位神情严肃、头发灰白的男性出现在集合点。那是执行部门的基层总教官,名叫卡邦。他年龄很大,一只手是机械义手,转动微型终端时不断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卡邦教官没有做开场白,径直将培训手册投影在半空,让我们默读。过了几分钟,一些早已看完的人开始神游的时候,他冷冰冰地开口了:
“诸位,首先,感谢你们报名此次基层培训。星球的未来将由所有人类一齐掌控。感谢你们。”
他低下头,向我们致意。
“然后,我希望你们牢记一件事:万事皆以执行官为先。”他说,“这是执行部门的铁则。所有的基层培训,都是为了他们能够更加顺利地浴血奋战。龙威境内四十七位执行官,都是人类对抗克拉肯不可或缺的宝藏。”
我坐直了身体。
所有轻微的杂音都消失了,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凝聚了思绪,定定地望着卡邦教官。待这阵寂静的旋律回荡过三周,卡邦教官再次开口:“在这个部门,执行官是心脏,而我的职责,是为他们输送新鲜的血液。未来三个月,我与其余教官将从你们中筛选出少数精英,你们日后将成为执行部门的基石、执行官的臂膀,也将是人类存续的星火——你们的贡献,将造福这颗星球的所有人类,而你们的一丝动摇、一个差池,也或将招致崩毁。”
“我需要你们的全部信任,和全部忠诚,并非是对执行部门,而是对执行官。”
“我希望,诸位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他走下主讲台,目光一寸寸扫过我们,眼神锋利如刀,掷地有声地说:
“我再重复一遍,你们须要万事皆以执行官为先。”
“有异议的人,今日就离开。”
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弹,更没有人离开。
我睁大眼睛,无声地吸了口气。
“方舟策略”各个部门都有不同的规则,我知道,我当然也知晓执行官的重要性,他们确实是不可或缺的——却没想到卡邦教官会将此作为铁则说出来。诚然,虞尧他们向来是边境前线战场的常胜先锋队,也镇压了无数城市的克拉肯,但只论出现在前线的人数,救援部门同样数量繁多。卡邦教官这一席话,所谓的“铁则”,大概会有许多其他部门的人不赞同,但在场的俱是铁了心才会参与培训的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不过,教官都会这么说,再加上这个严苛的培训规则,果然执行部门是真的不缺人。
再看管理部门,弥涅尔瓦都亲自下场招人了。
“——执行官的选拔标准到底是什么?”
忽然有人出声,卡邦教官转过头,那人举起一只手,“我们也可能成为执行官吗?”
周围更静了,我也向前微微倾身。执行部门和管理部门的内部选拔制度一直是保密事项,尤其是执行官和监察官,外部全然没有选拔信息的流通。我现在知道了管理部门的选拔前提,那么执行部门的呢?
卡邦教官嘴唇微动,刚要开口,感应门忽然分开,门口腾地出现了一个人。
“……”
我和其他人的目光都向门口投去。只一眼,我就知道这不是别的教官:那个青年茫然、呆滞而尴尬的表情,局促的站姿,僵在半空向前探出的手,一切都表明了这大概是个迟到的倒霉蛋。卡邦教官也望了过去,几秒后,他回过头,冷冰冰地回答了上一个问题:“选拔标准尚不公开。”
我低头看了眼时间,七点零八分。
卡邦教官板着脸说:“现在是七点零八分。”
门口的青年退了半步,又缓缓踏了进来,对教官鞠了一躬:“报告教官!对不起,我迟到了!”
卡邦教官:“你是谁?”
青年抬起头,他的脸长得很清秀,看着年龄很小,卷发乱翘,半张脸上还有压出的引子,一副刚睡醒还没弄清情况的模样,闻言左右看了看,吞吞吐吐地说:“报告教官,我……我不确定我是几号。”说着就要去拿终端。
卡邦教官大喝:“你的名字!”
与此同时,青年飞快地看了一眼终端,大叫出声:“报告!我是56号!”
——这一刻,我想所有人的心中都浮现出了一个念头:你以后就叫56号了。
一阵低低的哄笑声响起,在卡邦教官凶狠的咳嗽中戛然而止。卷毛青年涨红了脸,垂头丧气地从门边走来。他显然没心思再找座位,走到贴着墙的空位就坐了下来,正好在我的斜前方。之后一个小时的说明会,他都低着头,似乎觉得十分丢人,像个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确实有点惨,我心想。他的头发是棕色的,柔软而蜷曲,毛茸茸得,看着有点像宣黎,让我油然而生了同情之心。直到卡邦教官离开集合点,报名者们都动身撤离,他还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周围有人经过,偶尔发出几声轻笑。我站起身,想出声和这个倒霉蛋搭话,凑近了却见他歪着脑袋,半张着嘴巴,正睡得直流口水。
“……”
我顿时不出声了。过了一会儿,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