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遗憾,但到后来也认了,索性全都不再去想。部门中另一位算是了解他的同僚直言过:你脾气带刺,其他都是假温柔。他觉得这说的有道理。时至今日,他也只是惯于微笑待人,哪怕是不想笑的时候。
虞尧无声地呼了口气,直起身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刺痛从手肘上蔓延开来。
刺痛过后,冷汗飞快地落了下来。但他只是微微一顿,无意识地皱了皱眉,之后的动作避开了这只手。
脱离莫顿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执行部门给了他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足够的休养时间,但不得不正视的是,在废城的三个月,尤其是被埋在废墟的近一个月的磋磨已经给他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害和影响。虞尧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弱点变多了。
最明显的是幽闭恐惧症,他无法像从前那样在漆黑封闭的环境里行动自如,除此之外,他的体力也有了很大的下降,在莫顿与行动队活动时就有所察觉了。旧伤的影响则是潜藏的,他几度损伤的指尖让他无法长期在主机前进行工作,而进行负重训练时,一旦超过时间,他几乎就能听见肌肉和骨头发出悲鸣,脸色也会变得雪白——就像现在一样。右手的手肘也是前两天的训练中不小心拉伤了——都是长期超负重作战的后遗症。
还有……
虞尧垂下眼,朝衣领下的阴霾投去一瞥。
在那次小队覆灭的行动中,一个以人形出现的陌生生物打断了他的攻击,给他留下了可怖的伤疤,几乎要了他的命。直到现在,他仍然能回想起硝烟中对方沉重的影子,不似真人的微笑,那样的威压,如同海啸,或是雪崩。
最后的时刻,他尝试做出了反击,在血肉分离的巨响中,听见自己肋骨根根碎裂的声音。
再次醒来,就是那片深埋的废墟了。
之后的经历曲折离奇,他最终奇迹般地活到了最后,作为历史上第一支自发行动的队伍成员之一走出了废城。是有代价的,但微不足道,一具开始透支的身体而已。不过对执行官而言,这些已经是家常便饭。他还有时间,还有精力。旧伤和阴影就像一些物件,不需要摆上台面,把它们收到桌子下即可。他向来生命力顽强,这些困难只算一点小问题。
他表现得若无其事,自然也没人发现。
虞尧垂下手,闭了闭眼,让手肘的阵阵刺痛和额角的冷汗都平息下来,随后擦干水渍,走出浴室。现在时间还早,连一个屋檐下的同居人的房间都还是静悄悄的。他把出差要带的东西拿到客厅,在软绵绵的沙发上坐下,打开终端。
任务同行的小队来了许多消息,他将终端的消息框往下滑,在末端名为“祝先生”的联络人前停下。养父最后的联络在上个月,是为了确认他从莫顿的生还。他垂目不动,思索片刻后打了一行字,指尖顿了又顿,最后点击发送。
今日归岗,开始执行任务。——虞尧。
发完这条消息,他终于松了口气,飞快关上了终端。
五点一刻。
咚咚咚。
阁楼传来闷响,像是重物撞到了棉花里。
过了一阵,借住的同居人慢腾腾地走了出来。他已经洗漱过了,但今天似乎不在状态,脑袋上翘起了一簇凌乱的毛,还在打哈欠。瞧见虞尧后,对方眨了一下眼,又是一下,那双灰色的眼睛飞快地亮了起来。
“……早上好,”连晟说,“你这么早?”
“提前做个准备罢了。”虞尧微笑着,流畅地说出不那么真实的话——其实也不全是假的,他昨晚因为伤痛没睡好,今天醒得早,就想着最后和他打个招呼,例如出差一个月前的叮嘱什么的。但他起来后思来想去,发现似乎没什么能对这个几乎全能的同居人说的,对此他还有些遗憾。
“啊,啊……这样啊。”对方笑了,灰色的眼珠清亮而温和,专注地看着他,“你早上想吃什么?”
他看上去很高兴。
因为我吗?
那我又为什么高兴?
“虞尧?”
虞尧咳了一声,过去一个月,他已经说了许多次“不用这么麻烦”“算了吧”以及“好吧,你已经做完了……”,今天决定换个有新意的,于是他偏过脸,矜持而平淡地说:“我都可以。”
早餐后,连晟与他告别。他在门口站定,抬目望来——他的容貌是偏俊俏的,却有一双沉静而柔和的眼睛,带着薄雾般的色彩,虞尧觉得,大概每个被他如此注目的人都会误认为对方眼里只有自己,所以他经常下意识错开视线。当这个灰眼睛的年轻人凝神望来时,往往是有话要说。他总是直言不讳,却又不会让人不舒服。
餐桌上,对方说起前几日的月度考核,说起培训遇到的朋友,又不知多少次说起感谢的话。最后他说道:“昨天没来得及说,你忽然要出差,我其实很担心。”说着,微微垂了一下眼睛,“虽然你可能已经习惯了,抱歉……总之,万事小心。希望你平安无事,一切顺利。”
他又抬起眼,微微笑道:“放心吧,我会替你好好看家的。”
虞尧顿住了。
在面对未可知的事物时,他的本能反应其实是迷茫,如果是敌意,那很好办,如果是好意,只要给予对方期待的反应就够了,常年的教导和习惯让他已经能够反射性露出体面而让对方也欢欣的笑颜。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不该如此。
他应该以真心待真心。
哪怕对方或许不期待,一个本质上并不圆滑玲珑的人做出的反应。
六点钟,小机器人报时。虞尧忽然回过神来。灰眼睛的年轻人早就走了,临走前跑出去没几步忽然折返回来,“手臂,没事吧?”他有些担心地指了指,“看你今早动作好像有点钝。”
“……我没事。”虞尧愣了一下说,“你快迟到了。”
“没事就好。”他说,“一个月后见!”
他确实快迟到了,转身就跑得飞快。送走了同居人,虞尧回到屋里,在沙发上坐下,连晟挑选的沙发软得不可思议,他坐上去,接着就陷进去。柔软的包裹中,他沉思着,不知不觉间,将自己缩成一团。
一种迟来的下坠感浮上心头。
寂静无人的屋子里,他拥抱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一种微末的凉意。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送走这位同居人,让他感到有些不习惯。
连晟此人,表里如一,气场坚固,是一个优秀却又不那么寻常的好人。尽管他为人处世的态度中看不出半点自视甚高的特质,但细看之下几乎是个无所不能的人,近一个多月的同吃共住让虞尧更确信了这一点。虞尧从各个方面都很欣赏他,但时常也会感到困惑——因为他对自己的好意,似乎有些太多了。
这个年轻人的关照一开始在莫顿就让虞尧颇不习惯,他曾经想稍稍疏远,却遭到了史前的失败。事之后他思来想去,觉得连晟对他的好大概源自第一次相救的吊桥效应,或许还有那段时间他提供的支援带来的慰藉,导致对方寄托了一些别样的情感,只是不明白为何对方能挂念这么久。
对此,虞尧心中的一部分感到遗憾,他认为自己能是个强力的合作伙伴、或是经验丰富的前辈,却未必是个合适的情感投射对象。他们看见的,大概只是理想的那一面。而对方一旦彻底看清他的本性,之前的爱慕和热情也会随之消失,那些没能被浇灭的对象,则往往又是让他头疼的怪人。
至于他心中的另一部分,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总是想着一码归一码:毕竟他自己也受了对方无数帮助,常理上应当一报还一报,所以后来得知对方来到主城才主动找上了他,甚至因为对方一开始没找他而少见地感到了失落。
那个时候,连晟说,想要回报他。
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这些所谓的恩情都还完了之后呢?
现在的一切都该落到哪里去?
他缓缓翻了个身,忽然想到了手臂的伤,紧接着,臂膀伤就泛起了疼痛——就是这么奇怪,无人提及时他几乎也忘了有感觉,但刚刚被问了一句,痛觉就像是忽然复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