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撕开了一层皮囊,我对现实的感知忽然锐利起来。赤林的话语,他的声音,他暗含的意思,都刮得我耳内生疼,那疼痛是鲜明的,一路刺向大脑,牵扯思绪,让我脑内无法化作语言的信号都噼里啪啦地颤动起来,我感到前所未有地耳清目明。
震愕的感觉就像裂石,我一寸寸开裂了。
电光石火间,我猛地醒悟过来。
——赤林对虞尧有意。并且,他认为我也是。
但他和虞尧之间的关系可谓冷淡,相比之下,堂而皇之住在意中人家里的我这个情敌就显得格外“可恨”。前几次见到赤林,我在对此不知情的情况下,可能还有意无意提过虞尧,这在他的眼中,俨然是一种挑衅。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满腹糊涂,抽出一部分思绪,优先回答了赤林,“我……之前不知道你的想法,我也没打算找你茬。”我说,“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我的实话。”
这一次,对方没有再表现出愤怒,他眉头深拧,用一种想把我皮扒了看看骨头的眼神盯着我。
“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他说,“你对他没意思?那你为什么会和他住在一起?”
我下意识张口,想要解释:“我是因为——”
我猛地顿住了。
按照正常的逻辑,我只需要解释清楚借住在虞尧家的来龙去脉,并把那个所谓情敌的误会解开,这就足够了。甚至于,一切解释都不需要,我只要告诉他:我不喜欢虞尧,或是我只是把他当作朋友。那么,这一切矛盾都将迎刃而解,我将不用再面对赤林对于假想敌的敌意,也能够将这个情敌的谣言扼杀在摇篮里。
——可是,可是。
如此简单,如此轻易的一句话,竟然堵在了我的喉咙里。
脑海中,赤林刚刚的质问如同撞钟般震响起来:你难道对他没意思?
……什么才是“有意思”?
一瞬间,我想到了许多事情。我还在小学的时候,曾经得到过一位同桌的喜欢,对于小孩子来说,在一起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我们每天放学一起回家,经常结伴,但在一次考试中对方成绩下降,随后就“分手”了。这听上去非常幼稚,只不过是过家家般的游戏,但这就是我迄今为止全部的经验。
珅白离去之后,借由我爸的种种表现和后来发生的事情,我渐渐明白过来,爱情与世间的其他感情并无不同,并非会带来永久的快乐和永恒的安宁,它令人快乐,令人痛苦,复杂到了可恨的程度,却又令人无法脱身。
也许是明白的太早了,又也许是我从懂事起就能够通过克拉肯的信号感知珅白的情感,我反而对陌生的感情失去了兴趣。到了青春期,我和正常人类一样发育成长,但依然没有产生追逐这些情感的动力。
欣赏的人,有过;得到喜爱的时候,也有,但都止步于此。大多数时候,我是旁观的那一个,乐于见得像红毛对艾希莉亚那样的情感喜剧。我最早见到的爱恋的火光凋零在我爸的眼底,它已经破碎不堪,摇曳殆尽,早已不复曾经的夺目万丈。
最后的最后,也只是留下一声悠长的叹息。
亲情,爱情。那些融于血水的绵绵感情。
全都止步于此。
以至于,再后来,我习惯性地忽视了这个可能。
……直到今天,赤林说出那句话。
他的话语让我闪回了两个月前的莫顿城。那座危楼的封闭地下,散发着死气的废墟中,被我找到的人——后来舍命救下我的人。那个瞬间,血与刃的光点散作碎片,他挡在我身前,向天灾的怪物挥刀。克拉肯的血水漫天挥洒,他瘦削的身影笼罩在其中,像是雪花一般轻盈,又像刀锋一般坚韧。
虞尧。
我在心底叫出这个名字,胸口的心脏便为之一动,体内的信号也叽叽喳喳地跃动起来。喜悦的,思念的,担忧的信号,纷纷扬扬地在心口落了一场晶莹的雪。
……虞尧。
真是奇怪,之后与他生死相依了那么多次,每次提到他,我先想到的,依然是第一次见面、他在我身前的那一幕。然后是他漆黑的眼睛,像是黑玉般安静;他弯起的眉角,低垂下眼时侧脸的一抹弧度;他的声音紧随其后,他的嘴唇,露出的一截脖颈,以及那蜿蜒的疤痕。
最后,是他近在咫尺的心跳。
热烈的,坚韧的,令人安心的鼓动。生命的鼓动。有时,坐在他身旁的时候,我会无意识地放低呼吸,让自己的心跳与他同频,而拟态的骨头这时总会在胸膛里咔擦咔擦地颤动,给我的心口留下一抹淡淡的痒意。
至于那些与他一起的经历,甚至无须刻意回想,当我想到他的时候,它们就都存在于那一刻我的记忆中了。
……啊。
原来……是这样。
霎时间,这些纷乱的思绪与记忆、令人目眩的情愫如冰雪般在心间化开,最终像是真正的落雪一般,轻轻地洒落下来。
我是喜欢虞尧的。
所以想到他就会快乐,所以分开会如此思念。想和他在一起,想让这些瞬间定格——
赤林饱含威胁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你笑什么?”
我恍惚着,也愣怔着,忽的眨了一下眼。在茶水间墙壁的倒影里,我忽然看见了自己无意识扬起的嘴角,勾出一个非常淡薄、却又非常快乐的微笑。我下意识抬起手挡在下半张脸上,抹了一把脸,却没能止住翻滚的情绪,反而感到一股热意从脸颊开始蔓延,让我的手背都滚烫起来。
我低语道,“……我想明白了。”
赤林说:“什么?”
我垂下手,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清晰地回答道:“我喜欢虞尧。”
——这就是我的真心。
一旦理清了因果关系,赤林看我的眼神为何总是如此凶狠、此刻又是为什么追根问底,一切都有了答案。我压下胸中翻涌的情感,先行应付了赤林。我认为如果要认真解释就是鸡同鸭讲,那还不如对他强调自己没有主动招惹。与这个麻烦的家伙达成正常的沟通花费了一番时间,最终让他勉强信服了,此前我是真的不知道他的想法,更不存在挑衅。
赤林愤怒的表情消失了,改而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我,“你在追求他么?”
我说:“这就和你没关系了。”
听了这话,赤林的眉头却松了开来,半个身子斜靠在了茶水间的墙壁上,“那就是什么都没有,你也是,他也是。”他用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说,“我不了解你,但我了解他。如果你们真的有什么,他不可能毫无表现……果然,呵。”
……你既然知道,那搞什么来找我的茬?
上一个这么干的人是红毛,他对所有接近艾希莉亚的年轻男性都抱有很大敌意。我之前觉得他是自寻苦恼,但现在看来,在这方面已经出现了红毛都比不过的选手,而且比红毛还招人烦。我两手交叠,没有表情地看着他,脑海中用信号写了三遍“忍”,然后才心平气和地放下手。
“都说完了。”我说,“这件事可以揭过了吗?”
话语未竟,我忽然心中一顿,猛地抬起眼,“你不会已经——”
对上他的眼神,我倒抽了一口气。
“……你说过了。”
然后,大概是被拒绝了。
“是。”出乎意料,赤林痛快地承认了,竟然也没有多少不愉快,“我想让他知道,早早就说了。无论他给出什么回应,我的想法都不变,要做的事情也没有差别。”
“……嘶。”
像是他会干的事。但在我看来,并非两情相悦的告白等同于自杀,光是想想那个场面,我的骨头几乎都要发起抖来。
“那有什么关系?”赤林看出我所想,“我对他有意思,是我的事,追求他是我要做的事。而虞尧那家伙……”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既令人不快、又让人无法轻易放手的事情,他发出一声压抑着情绪的嗤笑,对我说:“你对他又知道多少?你看上的是他那副好皮囊,还是他光伟正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