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222)

2026-01-06

  “和喷泉的尸体有关,是吗?”

  莓沉默了。

  我能够想象,她此刻一定相当混乱,只有详细的解释能中和这片狂风暴雨。但我没有时间了,逃生机关重启的倒计时只剩下三分钟,它飞速流淌的倒数就像是对我的催命符。我紧握终端,另一手按着开裂的墙壁,手下的金属留下深深的指印。我对她重复道:“不论真相如何,我需要你的帮助。”

  “在莫顿我救过你一次,你当时说过的吧?你对你的信仰发过誓,只要我开口,一定会还同等的人情。现在我需要你帮忙,去救和你同等分量的一条命。”我说,“截住琉璃八琴,这是唯一能让他活着接受审判的方式。”

  “——请你帮我。”

  沉默中,倒计时走过了五秒,等待的时间快得不可思议,却又慢得近乎静止。随后莓说话了:“……向我的信仰发誓,我会做到的。”她的声音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但几个呼吸间,她就控制住了声音的颤抖,飞快地问:“逃生机关还有多久启动?你能知道现在的坐标吗?”

  “两分三十秒。——多谢。”我猛地吐了口气,喘息着说,“我从标有‘0037’的升降梯口开始追赶琉璃八琴,一路直行,尽头右转后他搭乘逃生机关上行。我正在地下最深处的机关入口。”

  “你在靠近神庙遗迹的地下,第5街区正下方,父亲……目标的逃生路线有三个可行点,推测他最可能前往的出口在3号枢纽通道下方,遗迹的最边缘。我知道这里的地下构造。”莓轻轻地说,下一秒语气变得坚硬起来,“——求援讯息已经发出了,我正好在附近。我先过来!”

  “多久能到?”

  “最快也要五分钟!我会往通道扔噪音弹做信号。等我到了你就从安装了三式天眼仪的楼梯走,逃生系统启动后地下上升装置都会停摆,只能走那边!”她的话语中带上了狂奔的风声,“能拖住吗!”

  “我会尽力。”我说,看着逼近倒数的机关系统,手腕和后颈的皮肤同时裂开,新生的骨头从开口中冒了出来。我抬起手,将手掌搭在之前悬空于机关井中的巨大骨架上。细小的骨节开始向上蔓延,修补其上的裂纹。“……希望能坚持到你们的救援。”

  “有后备方案吗?”

  “有两个。”我说,“但最好都不要用到。”

  倒计时归零前的间隙,隔着移动终端,莓与我说话。

  “连晟,你猜得没有错。”她说,“我知道父亲的那些事情,从今年回家的时候就知道。今早,是我把虞尧叫出来的。昨晚我联系了他,想请他帮一个忙。”她的语速快得近乎模糊,“……我想把阿奎的遗体交给他。”

  “我约他在神庙后花园碰头。但中途父亲来了,我带着遗体不能被神庙的人看见,就临时躲开了,过了一阵再过去……”她说,“我没见到他。天快亮了,我就把阿奎的遗体放在喷泉,等待他被发现。当时我还没不知道边境线的事情,以为虞尧只是有事。直到你早上跟我提起,我才想起来,之前听父亲提过……”

  “什么?”我说。

  “他说,只要边境线出战事,执行官就会过去。”莓缓缓地说,“一旦混乱开始,他就会和其他人分开了。”

  “我听见了,但没听进去,我以为那是玩笑话,太荒谬了,我不相信那真的会发生。”她用一种近乎眩晕的声音说,“但它竟然真的发生了,就像做梦一样……”

  我怔住了。

  琉璃八琴想要截获一位执行官,必然做足了准备,但没想到就连边境线的克拉肯突围,都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灾难,都是为了将执行官孤立出去。为了除掉执行官,为了中止我们在大宗城的行动,以此为要挟。莓的行动是偶发的意外,参与者们极有效率地利用了它。

  ……林。

  他一定参与了这个计划,能对兽类克拉肯下指令的生物……只有他。

  他们几乎成功了。

  “对不起。”莓轻声说,“我害了虞尧。”

  “他还没有被害。”我说。

  “是啊……对不起。”她说,“如果没有你的联络,我大概不会有动作,直到父亲他们真的离开。回到大宗城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一直在后悔……后悔得太久、犹豫得太久了,最后什么都没做成。我也会迎来应有的审判吧,这是我应得的。”她低语般地说:“毕竟我也是这污秽的一部分。”

  “倒计时十五秒,逃生机关启动后我有办法拖住它两分钟。”之后全看天意:指的是机关的牢固程度和我的体能上限,我站在悬在半空的巨大骨架上,“污秽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距你直线距离三百米!”莓没有回答,抬高声音,语速飞快,“你联系我是正确的,连晟。父亲非常谨慎,有很多移动终端,你手上的应该是范围内的专用,一旦联络外界就会发出警报。我找机会看过他常用的三个终端,所有终端里都有一个最近的常用联系人……”

  “阿斯特蕾亚?”我说。

  莓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嘀嘀!逃生系统已恢复正常。”

  倒计时结束了,逃生机关开始重启。我没来得及回答她,屏蔽了终端这边的声音。仰头望去,浑黑的机关井中爬满了密密匝匝的森白骨节,每一节骨头都相互缠绕,力所能及地卡住了其中的齿轮。缝隙中既有苍白的骨头,也有从我体内流淌出的血。这里就像是真正的地狱。

  我按了按胸口,心想:这幅景象,原来不是废城专有啊。

  下一秒,机关井骤然震颤,金属和骨头摩擦,发出爆裂般的嗡鸣声。

  “……虫豸……该死的虫豸……!!”

  正上方,传来琉璃八琴的咆哮。

  他终于发现了机关停止上升是因为有人在阻碍,机关舱微微晃动,似乎其中有人正在疯狂敲打。他匆匆奔逃进的逃生装置,最终也把他锁在了里面。上下角力之间,忽然有黑色的水液从机关舱的缝隙中满溢而出,在空中挥洒起狂乱的走势,但它终究不够长,半途就延伸到了极限,只能在半空猛烈地敲击我释放出的拟态骨架。

  一分钟过去了。

  我浑身的骨头都沸腾了,流淌在体内的仿佛不是血液,而是滚烫的岩浆。骨骼和肌腱都发出崩裂的哀鸣,半空的拟态摇摇欲坠,缓步逼近我能支撑的极限。但可喜的是,这该死的逃生机关也濒临损毁,不上不下地卡在半空,拉扯间发出尖锐的爆鸣。

  我的身体也在喀喀作响,即将迎来第二次崩毁。

  【……ma……mama……】

  恍惚间,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呢喃。垂下的血色帘幕中,无数器官组成的狰狞巨物伏在面前,数不清的眼珠望着我,投来深长的凝视。下一个瞬间,终端突然传来莓的大吼:“我到了!我现在扔噪音弹!”

  我一下清醒了。与此同时,头顶上方猛然爆开令人头昏眼花的巨大嗡鸣。莓到了!我耳朵里嗡嗡作响,拿起终端就叫道:“就在这里!”说完才想起来没解除屏蔽,我又说了一次,开口时身上所有的裂口都开始飙血,拟态在半空根根碎裂,“机关上去了!你要小心——”

  话语未竟,一声刺耳轰鸣,巨大的骨架轰然崩坏!我从高空坠落,用断臂的一小节骨头撑着翻回那层楼,向莓所指的捷径奔去。解除拟态后,我整个人都虚脱了,边跑边摔,那姿势与其说是奔跑不如说是在狼狈地爬。我踉踉跄跄地前行,上升楼梯走到一半,终端响起莓的厉声咆哮:“机关舱里的人,不许动!”

  这瞬间,我失去了所有体力,嗵的一声扑在地上,意识断线了几秒。我倏地惊醒,躺在阶梯上断续的呼吸,耳边能听见莓正在发号施令,高声威胁她即将见到的人,在某个瞬间声音猛地低下去:“……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