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说完,我才猛地想起来问:“现在几点了?”
红眼的同类说:“下午五点半。你只昏睡了四个小时,真是奇迹。换做是我,约莫是得躺个两三天——哎,你去哪里?”
“我该走了。”我立马下床,“我要回去找我的队友。”
“这就走了?”同类呆了呆,“我用哨台方面的名义帮你通知过武装部门了,就说你受了点小伤,等包扎好就回去……你也可以在这里等管理部门的小型舱体来接,或者跟我回哨台找个地方睡觉。嘿!我还没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你能走吗?”
“我没事的,就不多留了。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应该马上就能收到详细的解说了。”我摇头说,“多谢你的建议,也谢谢你把我带到这里,不知名的好心同类。”我活动了一番筋骨,想了想问他,“对了,能借辆载具吗?”
“……不是,兄弟,你还想开载具?”
我借基地的设施简单清洗了一番,换了件衣服,随后和这位颇有些话多的同伴告别,踏上了回停留点的路程。这位同类坚决拒绝借我使用载具,声称如果我撞死在大宗城他也会一头撞死,并给了我一枚微型终端,请求我去坐公共交通。
换完两班车后,天已经黑了大半。雨停了,地上积了大大小小的水洼,道路上人影稀疏。回来途中我注意到,每一个路段都有武装部门的小队,经由塞庇斯神庙和遗迹的通道都被关闭,整座城市笼罩在沉默中。一部分大宗城的住民围在路边,向武装人员发出不安的疑问,他们大概是以为山雨欲来,但其实这是告一段落。
……是的,没有完全结束。
直到站在停留点的入口前,我都没有尘埃落定的实感,满脑子都是之前的事,抬头一转眼,却忽然在不远处瞧见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我愣了愣,叫道:“凌队长!”
撑着拐杖的高大男人转身,嘴里咬着一根烟,惊讶地与我对视。
最后一次见到行动队的队长,还是七月初刚到秦方城的那几天。我很快就跟着弥涅尔瓦去了主城,而凌辰在边境线的作战中伤重,过了几天才脱离危险,又过了几天才恢复意识,听柯特说不久后他就回归了原本的岗位。那之后我几乎没和他说过话,只在行动队的群聊里偶尔看见他发言(说起来,他还是管理员),印象最深的是看见虞尧进群后他发了个“?”
发问号的当事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颊边飘着一线烟。他来回打量了我一番,第一句话是:“你看上去变了不少。”
四个月以来,我第一次见到重伤痊愈的凌辰。他的眉角和下巴都爬满疤痕,一条腿还不能正常行走,胸口和膝盖往下依稀能看见金属固定板的光泽。但除此之外,他给我的感觉倒是一点都没变,眼睛像鹰一样明亮,眉头依然皱着,说话声音很低沉,总像在命令。
见到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我自然很高兴:“好久不见了,凌队长。”
凌辰挑了挑眉:“行了,别叫我队长。”
我说:“凌辰,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伤都怎么样了?……呃,你可以抽烟吗?”
“我还在休假,临时接了个任务,提前飞过来的。”凌辰自动无视了我的最后一句话,面不改色地抬手掸了掸烟灰,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半块手掌都不见了。我怔了怔,听他接着道:“主城派你们执行部门过来的原因,大宗城的‘克拉肯目击案’,还记得么?那最后一个疯了的目击者是情报部门的侦察队员——他是我的同僚。”
大概因为我现在已经不止是个“普通群众”,凌辰不再抗拒与我分享情报,随后便将此行来由与我说了。“克拉肯目击案”的最后一位目击者兼受害者是他过去的部下,对方发疯前曾给凌辰传过两条信号,是他们小队过去的暗码,意思是“身在敌巢”和“重大突破”,但紧接着那人就精神失常了。这件事本就疑点重重,收到那条暗码后,凌辰就一直在临城待机,直到今日收到案件突破的消息才赶来。
“具体的经过还不清楚,只知道抓到了相关嫌疑人,信息已经到手了。我下午去嫌疑人的周边抽了点样本,刚刚回来不久。”凌辰边说边抽,失去半边手掌并不影响他点烟,“我正打算去跟执行官他们汇合,聊聊收集的情报。”说到执行官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顿了一下,眯起鹰一般的眼睛,“他们全部忙得很,一下午都没影——哈,你也是。”
那所谓的嫌疑人,想来就是琉璃八琴了。看来凌辰还不知道地下发生的那些事……倒不如说,那些事真的会公开吗?我沉默地想着之前的经过,忽然想到那只被供奉的怪物,不由得面色一僵。凌辰注意到了,看向我:“你知道什么吗?”
“……这件事很复杂。”我忧虑地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一起上去吧,我也要找执行官。”
归队之前,我在心里打了无数草稿,尝试回答“为什么单独行动”“为什么失联一下午”还有“到底去干什么了”……等等问题,但真正回来之后,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门开的时候,黑眼睛的执行官正在与队友交谈,听见动静他看过来,瞧见是我,微微怔了怔,随后快步走来。
我说:“报告,我……”
虞尧大步走到我身前,神情骤然一松。他抬起手来,似乎想拍拍我的手臂,但与此同时凌辰在旁边从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虞尧动作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他没有理会凌辰,只是看着我,黑色的眼珠来回扫了一圈——我开始后悔来这里前没找个胶布半真半假地贴在身上。看见我没有受伤后,他仰起脸,面带微笑,温声问道:“连晟,你去哪里了?”
我的神经一下子炸起来。
“你下午都在哪里?”他说,“为什么没有一条联络?”
“……对不起。”我说,“我的终端丢了。”
“莓说你就在那个地方,但后来却怎么都没找到你,为什么?”他说,“你到底去哪里了?”
“……呃,这个这个……这是因为——”我控制着表情,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说辞,这本该是我遮遮掩掩的前半生最擅长的事情,但一对上虞尧瞬也不瞬看过来的黑眼睛(显而易见,他在生气),我脑海里就一片空白,变得分外糊涂,我说:“其实、其实我也不清楚……”
话一出口我就咬住舌头,虞尧抬起眼:“什么?”
我的冷汗流下来了,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飞也似的扑过来,结结实实地撞在我身上,差点带翻旁边拄着拐杖的凌辰。我摇晃了一下,才看清原来是我们小队的那个年轻人,他像棕熊抱树似的抱着我狂晃,一边嗷嗷大叫:“连晟!你回来了!我们的救命恩人!”他语气欢欣无比,“你把执行官找回来了!谢谢你!恩人啊!”
“……”
“布鲁托,”虞尧的声音响起,“你先下来。”
年轻人嗖的松开手,飞快地站稳了,他压低声音说:“放心,我问过了,我们里面就你不用写检讨书。但你最好还是解释一下怎么回事,据说当时以为你掉下面去了,执行官给那地方翻了个底朝天,差点就……”
话语未竟,虞尧就抓着他的肩膀把他猛地拉到后面。他看着我:“你刚刚说什么?”
多亏队友来打岔,我一下子清醒了,低着头说:“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因为那个鬼地方太绕了。我当时跑错了出口,结果是条死路,最后绕了很久才从枢纽通道出去,但我也不知道当时在哪里。”我边说着,边做出思索的表情,尽力让这些掺了水分的真话变得更可信,“一个在哨台工作的武装人员发现了我,后面我就不记得了。”
虞尧微微松了神情,眉头依然拧着。喃喃地说:“我好像在那里听见你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