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24)

2026-01-06

  行动队的离去对我来说不止是让我恢复了孤立无援的状况,眼下更意味着我身上的昏迷的人将陷入另一种险境。在废城,受伤和发烧往往代表了死亡。我既没有医生的本领,也没有医用材料处理他受的伤,简直无计可施。

  “……咳咳……”

  正在此刻,我身上的人忽然低低地咳嗽起来,他凌乱的呼吸打在我的后颈,发出一声轻微而模糊的鼻音。我连忙回过头,“你醒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们已经出来了!”

  背上的人咳嗽一阵,声音很虚弱,“这里是……?”

  “已经走出了枢纽通道,正在外面。你刚刚晕倒了,我把你背了出来。”我飞快讲述了先前的经历,接着说:“那怪物已经死了,别担心。你的东西我也都捡回来了,就是那个密封箱里的东西。还有抱歉,你之前找的是徽章么?可能找不到了,之前我捡到过,一直忘记了跟你说……朋友,你还能坚持吗?我——”

  我想对他说,我一定会帮你想办法的,话到嘴边却仿佛被掩住了口鼻,在窒息中无声无息地噤了声。因为实际上我根本想不出该怎么办,找医院,找药店?方圆十里看不见一栋完整的建筑物。找人?找能安顿下来的舒适环境?这玩笑并不好笑……我如鲠在喉,半晌说不出话。须臾,身上的人探来没有受伤的手,搭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

  “谢谢你把我带出来。”他声音很低,带着喉咙渗血的沙哑,“但你最好马上回到枢纽通道,外面很危险。至于我……”他又咳嗽了几声,我感到后背的衣物染上了几滴温热,“现在不用考虑我的事,一切等天亮以后。现在贸然行动,我们很可能会一起搭在这里。”

  我说不出话来。过了一阵,他又问:“你捡到的东西在哪里?”

  “……我都放在包里了。你现在要吗?”

  背上的人沉默了半晌,伏在我肩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低声叹道:“拿给我吧。”

  我连忙抽出一只手伸进腰包翻找起来。介于纸质文件已经稀烂,便只将尚且完好的电子存储芯片放在了他手里。他的身体很烫,手却是冰凉的。他接过东西,轻轻吐出一口气,对我道了声谢。然后听得咔擦一声脆响,我闻声扭过头,却见黑发年轻人将电子存储芯片捏成了碎片,直接丢在了地上。

  “没事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的声音越来越弱,那双点漆般黝黑的眼珠望着我,就像两颗快要破碎的美丽石头。没有任何责备,也没有任何恐惧,静静地望着我。他第三次对我说:“……谢谢你。”

  万幸的是,这个人只是再次失去了意识。

  我背着他回到地下,在地下枢纽通道将他安顿下来,自己也缓缓坐了下来,在吹着凉风的五月夜间和他滚烫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无事可做,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在地下避难站的日日夜夜,又像是回到了再久远一点的时候,我在尚未变成废墟的城市里紧紧握住行将丧失温度的尸体的手,祈祷还有人在,祈祷他们的生还。

  当然,那点残留的温度很快消失了,生命的火焰逐渐熄灭,我抓不住它,我从来都没有抓住过。这是在废城每一日都会发生的事情。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回想并复盘这一日发生的种种荒唐,这才意识到始终没想起来询问这个陌生人的名字,这一刻,麻痹的内心慢慢生出了如丝线缠绕般的疼痛和难过。

  如果……如果他真的就这样死在这里了……我有些茫然地想,难道我到最后连救命恩人的名字都无法得知吗?

  一夜未眠。我睁着眼等天亮,待次日清晨天空刚露出鱼肚白便立刻准备动身。背年轻人出去前,我自己先离开枢纽通道,去外面探查了一番。

  今日万里无云,应当是个好天气。视野范围内也没有看见克拉肯出没的踪迹。我观察完毕,迅速折到了枢纽通道。然而甫一落地便僵住了: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地下通道内,此刻居然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蹲在昏迷的年轻人身旁。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十来个小时没有入眠和进食,精神状态早就濒临极限,见状顿时暴躁起来,又硬生生将这股怒火按了回去,一动不动地藏在废墟遮蔽处。

  似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那一头的不速之客忽然转身调头,大步朝我的方向走来。我站定动也不动,在那人路过我身侧的瞬间一把朝对方的肩膀抓去——高度猜得不太对,我向下捞了一把才得以扣住来人的肩头——将他往里猛地一拉,重重推在了石壁上。

  石壁与人骨相撞发出一声闷响。与此同时,一声惊恐的大叫在空荡的地下室中炸起:“啊!”

  等会儿,这个声音……?

  我微微一愣,下意识收回了手。来者已经一屁股摔坐在地上,痛呼出声。我低头看见他的脸,仿佛有一股电流从头到脚过了一遍:“你……菲、菲利克斯?!”

  不远处响起纷杂的脚步声,不出片刻,一道晃眼光束打了过来。我下意识眯了一下眼,在此刻格外明亮的地下通道内,我认出了染着鲜艳红发的矮个子年轻人,是红毛菲利克斯,他正瘫坐在地上,捂着屁股愤怒而委屈地瞪着我;而刚刚出现的,举着电筒的则是另一个让人惦记的熟悉身影,赫然是宣黎。

 

 

第16章 再会

  “……我那时候不是有意的。”

  “这是意外,”宣黎肯定地说,“菲利克斯他知道。”

  “他明显生气了吧……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现在问问。”

  “等等,不用了宣黎……”

  “——哎呀,不是这样的,连晟。他就是又犯毛病了。”

  一旁,行动队内的普通成员特蕾莎搬着箱子经过,闻言插话道。特蕾莎与我年龄相仿,有一头天生的秀丽红发,虽并非武装人员,但体力很好,为人热情,时常帮着搬运各种重物。她将箱子放在地上,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腰身,说:“菲利克斯是个小孩子脾气,这会儿正躲在哪里哭吧。明明都二十八了还不知道坦率点……要我说啊,他就是计较的东西太琐碎,人好不容易都活下来了,那就高兴点嘛!”

  “我知道……”我愣了一下,“等等,他有二十八?”

  “吓了一跳吗?他长得是不是很小?我第一次知道也很震惊。来,这个给你。”特蕾莎笑眯眯的,从箱子里拿出一瓶水和两个面包递给我,“不过他人其实挺好的,修理技术也硬,大家对他的脾气就没什么话说了。”

  我谢过她,拧开瓶子一口气喝了半瓶,饥渴一天的胃里火辣辣的,喉咙也泛着腥甜,连之前快吃吐了的干面包都变作了珍馐美味。我撕开包装,边啃面包边听宣黎语气平静地道出当事人很可能不想让他人知道的情报,“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发现爸爸不见的时候,菲利克斯很难过,和亚里斯吵架,还哭了。”

  特蕾莎抿着嘴笑出了声:“哈哈,爸爸……”

  “还有这种事啊……”

  已经懒得反驳宣黎的称谓了,我假装没听见,心中也还停留在不久前的难以置信中,闻言不由得有些触动,“我刚刚太急了,没来得及和菲利克斯搭话。我没想到……我还以为,你们早就走了。”

  二十分钟前,我在地下枢纽通道与红毛和宣黎意外汇合。打着手电的宣黎身后,队内的另一位成员、特蕾莎的孪生姐姐格蕾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姊妹俩酷肖的漂亮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半晌无人说话。

  此情此景,在场所有人都因震惊而面面相觑,率先出声的是坐在地上的红毛,他撑着地一把站起来,一边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一边从掏出对讲机大喊了一嗓子,“大哥!祁灵队长!我在地下通道节点附近找到连晟了,他还活着!”

  我当即回过神,一个箭步飞扑上去抱住对讲机,“是我!这里还有其他伤员!情况危急,请找艾希莉亚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