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6日,情报部门展开调查。”
“12月28日晚上八点,主城边境哨台信号断联二十四分钟,原因尚未查明。在此期间附近舱体停留点发生爆炸与恐怖袭击案件。一架来自秦方城的小型舱体坠毁,另一架来自大宗城的小型舱体随后遭遇袭击。事发地点位于舱体停留点外五百米,当事人陈述为一辆陆行舱体所袭击,根据调查,确认袭击者所持武器为两支Ⅳ型对克拉肯发射器。”
“两小时前,天眼系统在事发地点附近采集到袭击者的影像,现已确认为原109小队成员伯德安与安瑾,二人所乘舱体为109小队陆行舱体。案件定性为恐怖袭击,正全方位对两位嫌疑人展开追捕。当前,此二人动机尚不明晰,搜查近一步扩大中。……”
深夜一点,“方舟策略”总部的特办会议室内灯火通明,挤满了人。会议总长低沉的声音将案件抽丝剥茧。我站在轮放的投影前,一错不错地盯着,脑子里嗡嗡作响,一阵是炮击声带来的嗡鸣,一阵又是这假新闻似的消息带来的震颤。
——三小时前,遇袭后不久,周边信号忽然恢复,我立马联系了弥涅尔瓦,片刻后一行人得以与真正的主城方面人员汇合。当时现场十分混乱,一边天降大雪,一边大火熊熊,遍地弹坑,还横着两个意识微薄的人。重伤的拉耶尔和昏过去驾驶员随后被送上医疗车。宣黎则被弥涅尔瓦带走,他没有受伤,但生物波非常不稳定。
因为亚里斯跑了。这位重要的任务目标,在主城的边境线,又一次下落不明。
噩耗一个接一个,我没来得及细想,随后就作为唯一能够自主行动的当事人被拉去总部,参与临时召开的紧急调查会议,在会议中才得知了前因后果:两名持有对克拉肯兵器的原救援人员策划了这次袭击,但他们的动机,他们怎么行动,以及他们是如何知晓我们所在的,当前都不知晓。
从情报来看,这甚至称不上“策划”,反而像是突发的作案。根据调查,两位嫌疑人都没有精神问题,过去半年的素质测评都是优秀,生活两点一线,待人接物都很正常。尤其是队长伯德安,他是在救援部门立下过战绩的人物,在失踪的前一天,他还在前线救下了两个负伤的战友。
却在三天后,将对克拉肯兵器对准了我们。
两人仍然在逃。
还有亚里斯。
“……这是一场针对龙威的恐怖袭击,威胁丝毫不亚于克拉肯的灾厄。”会议总长最后说道,“在事态严重前,必须找到这两个人。竭尽全力,抓他们的活口。”
这场会议开完,已经过了两点。我离开现场,走路的时候脚下还是虚的。近三月来,龙威境内各地连发多起案件,主城和中心城也未能幸免,程小云之前遭遇的爆炸事件就是如此。那些案件发生时已经隐隐有苗头,但因为情节不算严重,或是犯案者存在精神问题——克拉肯登陆后,这些问题就格外多——而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
报复社会的案件从来不少,但“方舟策略”的内部人员作案,恐怕还是第一次。
……是吗?
有了一个两个,就有三个四个,或许更多的,更早之前就有了。既然出现在明面上,那么暗地里定然也存在。伯德安和安瑾,这两个人是怎么从天眼的重重包围下消失的,又是怎么越过主城的防御线,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们怎么会知道有舱体在那个点降落在那里的?
他们到底对我们的任务知情多少?
会议上没有明说,但说到恐怖袭击却不说当场击毙,在场所有人应当都明白过来了。这一刻,我想起了虞尧曾经的质疑:主城里有内鬼,泄露了情报。
他的猜想,或许是对的。
离开会议室,我整个人还在恍惚,路过茶水间想接杯咖啡,没成想加班的人太多,咖啡都接完了。我盯着冷冰冰的机器,呆站了好一阵,大脑空空,似乎还残留着爆炸的余响和会议总长的低语,救援部门……活捉……恐怖袭击。倘若这是一场来自克拉肯的袭击,我反倒不会如此心神不宁。因为那是“正常”的,它们本就会这么做,但来自人类的却不是。那是背叛。
上一次遭遇这样的冲击,还是在废城被约克那群人伏击的时候——但至少他们当时拿的还是“对人”的枪呢!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发了很久的呆,全然没注意到茶水间的门开了,直到听见“叩叩”的声响才清醒过来。我缓缓转过身,猛地瞧见了弥涅尔瓦。黑衣的监察官站在门口,对我微微点头,然后走了出去。我快步跟上:“弥涅尔瓦……!”
我跟着他走到长廊的一角,弥涅尔瓦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但眉宇间极为少见地显出了一丝些微的疲态,同时出现的还有那出现了轻微断裂的生物波,削弱的频率一下又一下,像一把锤子敲打在我胸口。站定了,我低声说:“对不起,是我的失误。”
“不是你的错。”弥涅尔瓦叹道,“换谁去都不一定能应对过来。”
不,你就可以。如果我能做得更好,也许拉耶尔就不会受伤,亚里斯也不会跑掉了。我向他承诺,却没能做到,最后让这场任务竹篮打水一场空。我有无数歉疚的话,但只是说出来,又显得太轻飘。我在他毫无责怪的注视中收了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拉耶尔还好吗?”
“他没事了,和勒托之前的伤相比不算什么,只是他实在太弱,所以变成了这样。”弥涅尔瓦又叹了一声,“小可怜,没什么用处的小家伙。但也托他的福,那位驾驶员只受了皮外伤,明天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宣黎还好吗?”
“小家伙好多了,刚回去的时候他一直想溜,想去找那个跑了的年轻人。”他笑了笑,“但还算听话,我让他待着,等之后的搜查队一起去,他就老老实实地待着了。哎呀,勒托不在,不知道新来的小助手能不能压住他呢。”
“那亚里斯……”
“在找,目前没什么线索。”弥涅尔瓦沉声说,“现场有血迹,他受伤了,不过这点伤对现在的他来说不值一提,除此之外没有发现更多痕迹。只能说不愧是侦察队的‘猎鹰’,来去的路都抹得干干净净。”他说,“但只要他在这里,就一定能找到。”
他的话就说到这里。但我心里明白:一个重要的任务目标来到主城内部,然后消失了,即便最终能将他找到,谁又知道这段时间内会引发什么问题?
这恐怕是铜墙铁壁的主城第一次遭到这样的“入侵”,因为我的失误。
我攥紧拳头,喃喃地重复:”对不起……“
“不是第一次。”弥涅尔瓦说。
“我……什么?”
“我是说,进犯主城的成功案例并非第一次,虽然只有极少的案例。”他抬起眼,用那仿佛总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对我相接——这又是一个只有他知道的事实,然后轻轻一叹,摊了摊手,“很意外吗?很遗憾,事实就是,主城并不是无所不能。否则你觉得当年我是如何进到这里,与管理者当面对峙的呢?”
我愣怔着:“可……那……”
“当然了,对外的说辞一直是‘从未有过’,这次也一样。”弥涅尔瓦语气平缓,“主城必须不被进犯,才能保持威严,即便这威严并不绝对,但如果崩塌,只会比现在更糟。你明白吧?”
我迟缓地点了一下头。弥涅尔瓦把手搭在我肩上,微微用力,那一双金色的眼珠静静地凝视着我。他虽是我的上司,却极少用这种严肃的表情和我说话,往日都像是朋友,这一刻倒真像是老师了:“这也是个秘密,和克拉肯的真相一样。”
他轻缓地、一字一顿地说:“我亲爱的后辈,你必须要保守秘密,从嘴巴到大脑,到每一寸思绪,都不能泄露。你的嘴很严,但是你的信号不是。你高兴的时候,愤怒的时候,慌张的时候,总有一些频率会露出来,所以我刚刚才能读出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