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黎大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我。
“必要的时候可以释放拟态,由你判断。不要管会不会被看见。”我低下头轻声说,使劲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又顺着按住他瘦削,但硬度超过导弹头的肩膀,用力握了握,“记得我说的,看着修。——交给你了,去吧!”
“……好。”
宣黎抿着嘴巴,微微点了点头,他的一条袖口下长出拟态触肢,飞快地把特蕾莎、昏迷的敌人众和同队们一起绑了起来,托举在半空。随后他转过身,一根细长的触须轻轻蹭了蹭我,头也不回地朝掩体所在的方向奔去。
和宣黎行动,我不需要解释什么,他也从来不多问,省去了很多时间。
好孩子。
我拔出信号枪,往天空的卫星衔接标记发射了一枪,一边转身大步走一边口中快速说道:
“行动编码X020389,金骨滩α3区呼叫主城,转接管理部门主管室——任务已完成,正在撤退,预计三架舱体折返,请求空中接应!”
“勒托!它出现了,我需要你的支援!”
不远处,刚刚重启的第一架舱体已经升入高空,里面是最先转移的伤员;但第二架、第三架舱体还未准备完毕。余下一半的人,三个支援队一个侦察队,至少还需要两架舱体才能全部转移。如果只是静待,是来不及的。
宣黎离开,同时我也动身向反方向奔去。以临时据点为中心方圆三公里,是我设下的指令禁区,这个范围未得到许可的克拉肯不被允许接近。从落地至刚才的近一天内,指令都在持续,它们完全服从,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但就在刚刚,这份平衡被打破了。
林释放的指令,正在消除我的禁区。
而特蕾莎……被林的血肉改造的她,在之前的接触中出卖了我的坐标。她不是萧禛的手下,而是林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合谋,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行动,无论如何,眼下最迫切的是——这片金骨滩上无可计数的、恢复本能的克拉肯。
禁区一旦完全解除,它们就要蜂拥而至,比一百颗全爆弹更可怖,尚未升空的舱体在疯狂的克拉肯群面前毫无抵抗之力,会马上被撕成碎片。
我决不能让放任这种事发生。
五分钟。
指令被寸寸撕裂的间隙,我飞快掐算了时间。
——至少还要五分钟!
无边无际的夜色中,克拉肯群在涌动,像是海面上翻涌的浪潮。无数模糊而混乱的信号四面八方作响。它们迟缓地流转着波能,晃动着那些扭曲得不可思议的躯壳,发出阵阵或尖锐或低沉、或窃窃私语般的魔音:
【……ma……】
【……ma……ma……】
层层叠叠的云翳淡去,月亮露了出来。这片铺满苍白光华的废墟上,是一片密密匝匝、仿佛没有穷尽的克拉肯群。它们彼此相连,投下黏腻而沉重的巨大黑影,也像是融入了影子本身。伴着拥挤的前行,它们从我身畔淌过,向后方涌去。
【指……令……指、指指指——】
我落在地上,落地的瞬间横向一劈,掌中的骨节水平状迸射而出,面前的克拉肯一分为二,还未成型的躯壳碎在地上。
下一个瞬间,我按住后颈,苍白的骨节骤然膨出皮肤,地面上黑影疯狂旋转,形成的骨架朝密密匝匝的克拉肯群重重倾倒下去。轰隆!同一时刻,我从脊柱生长的骨头里抽出一根捏做利器,释放出一道指令——
【——停。】
黑影的潮涌静止了。但很快,新生的指令绽开一条裂纹,这些肉块又开始了流动。
在大宗城时我就察觉到了,林对克拉肯的指令与我级别相同,其中只是力量强度的差异。它能覆盖我的指令,我也能覆盖它的,所以克拉肯会陷入混乱。我让宣黎先走去帮舱体那头,自己来到这里,为的就是指令对撞,尽可能拖住克拉肯群。
但也只是拖延。杀戮是兽类克拉肯的本能,如果是一只,两只……一百只,我或许还能阻拦,还能赶得及杀光,但这里是金骨滩,诞生克拉肯的源头。它们是无限的。
我必须要拖到舱体离开这里。
一秒都没有停顿,我挥动拟态,一边扫过克拉肯群,一边不断地释放出停止的指令。喀。喀。喀。那些扭曲而怪诞的生物尚未有所动作便接二连三地破碎,碎块和黏液像月光一般洒在大地的每一处角落。它们不断暂停——动作——继而暂停,以一个迟滞的势态艰难地往后方涌去。指令重复间,已然崩裂的废墟再度崩毁,化作齑粉!
轰隆!
砖瓦石块的碎片爆射向天空,大地在巨响中缓缓下沉,裂开一道绵长巨大的口子,像一张无底的嘴巴。克拉肯群的潮流被砍得七零八落,它们中的一部分跌入地面的裂口,因为我的指令而迟滞无法马上攀爬,坠入深渊。
三分钟了!
震动之中,黑影沸腾起来。它们在渐渐苏醒。禁区的指令被撑到了极限,只剩一个虚虚的狂叫,此刻也已经看见了尽头。我不知道发出了多少次指令,又杀了多少只克拉肯,浑身都沾着它们的血,眼前也升起一层层的血雾。嗡的一声,我将一只试图攀爬的克拉肯踹下裂口,喘息着转头。
远处,第二架舱体缓缓升上高空,太好了!我刚要松口气,一口气到喉咙口忽然卡住:它升空了,但好像有什么不对……我瞳孔一缩,猛地看见第二架舱体,下方挂着四条衔接杆……不,那是四根猩红的触肢,与在地面缓慢移动的另一架舱体相连……
是宣黎!它拖着另一架舱体?!
第三架舱体升空失败了?出现故障了?还需要多少时间?那备用舱体——
思绪未竟,迎面而来一道巨影,隆的一声,我被冲击力带飞出去,撑地而起,只见地面的裂口处,正有无数跌落的克拉肯在向往涌出。触肢蔓延,密密匝匝的眼珠汇到一处,是舱体所在的方向,恐怖的杀意仿佛实质化,就要向那头迸射而出。
见此情形,我不再等待,操控骨节猛地砸向地面——轰隆!
大地的裂口一寸寸合上,攀附在裂口克拉肯群被挤压碾碎,黏液和残肢瞬间喷上天空。数秒后,大地只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流淌着汩汩的黏液。最前端的克拉肯被削去一大块,勉强给了喘息的空间,但紧接着,后方便簌簌补了上来。
真正意义上的,无边无际。
我欲再来一次,忽然间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往下扑去。——喀喀,这瞬间,我清晰地听见了四分五裂的声音,所有的指令分崩离析。
禁区崩溃了!
我眼前一黑,这碎裂的声音只持续了一个呼吸的瞬间。克拉肯群的潮流颤抖起来,渐渐膨大,在皎白的月光下投射出一轮比月亮还要巨大的黑影。紧接着,它们爆发出尖啸的魔音,仿佛是大笑,又仿佛是低鸣,从我身畔轰隆隆地滚过,朝着那还悬在半空的两架舱体扑去。
【……停……】
我撑起身体,向前抬起手,一寸寸抬起。耳畔隆隆作响,血液在沸腾,每一寸骨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停……
停下……
“——【停下来!!!】”
空气骤然凝滞!随着这声咆哮,以我为中心,爆发出一股巨大的波能,克拉肯群的动作静止了,比死亡还要静谧的沉默瞬间蔓延开来,席卷了方圆几公里的领域。嘭!我跌跪在地,喘息着,口鼻涌出一大股鲜血,滴滴答答淌了满地。
“……舱体……!”
我一边吐血,一边回头望去。跨过了千钧一发的那一刻,那两架舱体一拖一个,终于都升上了天空,但下面那个依然在低空浮游,前行得艰难。这样的高度,在遍地克拉肯的废城绝对称不上安全,随时可能被击落,而如果他们再不安全,我也快完蛋了。
持续一日维持禁区的指令,又与无数克拉肯的波能对撞,我的体能已经消耗大半,刚刚爆发的静止指令已经是我的极限。但不出片刻,这个指令就会被消解,届时,我无法再发出同样的威力控制它们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