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放出了他的拟态。
“您根本就……不明白!”
“是在说什么?”少年平淡地提问。
“我们要去帮连晟前辈!您应该听听我的!”修大声说,碧绿的眼珠闪烁着鲜艳的光,“我的社会化分数比您高!我看过记录——”
轰的一下,上下两条触肢在空中一合,卷住了三条狼尾,重重压扁。空气中划过一连串爆响,宣黎踏着顶盖飞身而上,一拳砸过去,连带舱体都震动起来,黏液飞溅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如果不是他还顾着要平衡这两架载具,修已经和厄普西隆一样倒地不起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能逃跑。
——这很难搞。他想到爸爸的话,修是个很难搞的家伙。他现在感同身受了。但是他的社会化分数确实是最高的。
所以他不明白,修为什么要添麻烦?
为什么不听从指令?
嘭!宣黎的一抓落了空,修的拟态柔软而顺滑,从他手中抽了出去,他在半空转变姿势,加速往下方坠去,爸爸说他是游走行的机枪,威力比不过小行星牌城防炮(谁是城防炮?他不知道)……修适合做突袭,速度比谁都快,如果跳进下面的废墟,恐怕就真的找不到了。宣黎倏地张开触肢,他的人形瘪下去一半,生出一张鲜红巨大的网,罩在半空。
动手之前,宣黎最后发出信号,直逼下方:【回来。】
【——我不要!】
嗖的一声,宣黎闪现至修的下方,回身一脚猛踢在修的小腹,将他踢上了天!霎时间,狼尾的拟态四分五裂,在空中散作柳絮般的碎片,上方触肢的网骤然收拢,像一只大手,把修紧紧抓在其中。拟态拉着宣黎,将他飞快带回第二架舱体。
触肢里面毛茸茸的,宣黎让人形充气,微微松开桎梏,修马上露出脑袋,呼哧呼哧喘着气,死死盯着他。他的嘴角汩汩淌着血,胸口往下裂开了一个很大窟窿,宣黎收了力,但还是踢碎了他上半身的脏器和骨头。现在修只剩一条尾巴了,他依然用那种颤动的眼神望着他。那是生气,还是伤心?
“宣黎……前辈……”
“我们回去。”宣黎说。他并不想殴打同类,但这是修不讲道理。他把修掉出来的内脏塞回去,一只手放在对方的脑袋上,想着要不要直接把他敲晕,还是说服他……不过,什么是说服?修忽然挣扎起来,抽出那条伤痕累累的大尾巴,用尽全力缠住了宣黎。
“我要下去……前辈,让我过去……”
“不可以。”
“让我过去……让我……”他一个猛扑,狠狠撞上宣黎的额头,声音撕裂了,“您不明白吗?!连晟……连晟前辈——“
“——可能会死啊!!”
宣黎纹丝不动,但为这言语中的含义一震。绿眼睛的年轻同类爆发出一股非常强烈的波能,一瞬间贯通了他的情绪。修看着他,摇摇欲坠,额头流出鲜血,眼睛里也溢出带着血的水来。
“这里是金骨滩……是金骨滩啊!我们——我们不能把连晟前辈独自留在这里……呜……”修用呜咽般的声音说,“他可能会死的……您知道死是什么吗?就是再也见不到了,再也碰不到了……他不会回来了!”
宣黎当然知道什么是死,他下意识说:“爸爸会回来的。”
修却说:“连晟前辈,散发着不在意生死的气息……我对这种感觉很熟悉,不再留恋陆地的同类的一丝波动,我都能认出来。那个时候,拉耶尔出现在我面前,他也带着这种气味,他更弱小,所以更容易死掉,连晟前辈不会让他去这种战场,但是……”
他的泪水打湿了灰扑扑的尾巴,“但是连晟前辈怎么办?还有谁能保护他?”
“……爸爸,很强。”宣黎喃喃地说。
“这根本!就不是保证!他还是可能会死啊!”修用泣血般的声音,大声说,“——之前的监察官,您的老师,不是就没能回来吗?”
“——”
宣黎的动作定住了。
“我听说了,我都知道……上一个监察官的事情。有同类都听从他的指令,被教导,被庇护,活了下来……死去的,也会在他的注目中消亡。我感觉他曾经是一个归处……同类的归处。然后,他死了。”
“……”
“宣黎前辈,我们的‘起源’在哪里?我们是什么东西?”修紧咬牙关,声音愈来愈大,“那是我们的归处吗?死后,我们能在那里再会吗?那又是什么时候?如果连晟前辈也死去了,我真的能在那里见到他吗?”
“如果……到最后,那里什么都没有,我们该怎么办?”
“我相信连晟前辈,相信他的一切,相信他身上存在的‘起源’。但我要这个归处是能碰得到的,我要今天,明天,还有之后……都不再失去任何同类。”修仰起脸,用溢满血泪的眼睛看着宣黎,“——我们听从指令,不是因为指令的内容,而是下达指令的对象,不是吗?可是如果他们都死去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静默的时间,只有几次呼吸。却又无数记忆闪过宣黎的脑海。
……弥涅尔瓦老师。
戴着黑手套的手,握着他的手,教他识别人类的字……写错了,会被敲脑袋,写对了,也会被敲。为什么?——哎呀,你毛茸茸的,多可爱啊。……他就是想敲他的脑袋。
小宣黎,你是我带过最厉害的学生……仅限战力,你的社会化可真是很一般。但是没关系,人类有偏科,我们也有,勒托的社会化也不算很好……以后可以慢慢学呀。我吗?老师当然是最好的,不然怎么是老师呢?
老师……
金色的……微笑的……强横又温柔的……
重要的……
……青铜色的……坟墓。
然后,消失了。
曾经拥抱了那么多同类的躯壳,却连一根丝线都没有留下。
再也没能见到。
他死了。
“……宣黎前辈……宣黎前辈!放我下来,我——”
修的声音戛然而止。啪嗒,啪嗒。一滴,又一滴透明的水,打在桎梏他的触肢上,让它鲜红欲滴。修愣愣地看着,宣黎抬起眼,他依然面无表情,但玻璃珠似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顺着尖尖的下巴不断滚落。
“我不可以,让你过去。”他说。
“宣黎前辈……!”
“爸爸相信我,我不会颠覆他的指令。这是绝对的。”宣黎细长的瞳孔微微闪烁,沙哑地道,“但是,我可以——”
舱体骤然剧震,仿佛被飓风击中,顶盖上的两个人都趔趄了一下。血与泪的光点在空中停留一瞬,倏然下沉。宣黎偏头,只见大地烟尘四起,克拉肯群穿行如激流,其中闪过一线光点……他马上反应过来:这不是狂风,而是来自地面的攻击!
——“轰隆!!”
触肢闪电般劈过,导弹头在半空一分为二,其中一块残片狠狠擦过第三架舱体的边缘,瞬间燎起呲呲作响的火星。剧震中,受到冲击的舱体猛然向一侧倾倒,带动另一架舱体下坠了十几米。舱体内部传来队员的咆哮声。
“导弹袭击!反击!反击!”
“四点钟方向——”
滞留弹呼啸落下,与袭击导弹在空中相撞,爆开剧烈的火花。猩红的触肢瞬间张开一张网,紧紧包住了舱体破损的地方,但无法阻止失去平衡的载具继续下坠。宣黎忽的垂头,只见下方的废墟上,克拉肯群正急切地涌来,大地发出轰轰的嗡鸣,那震动甚至爬上了天际。
它们没有腾飞的翅膀,但那些延长到极致的触肢很快就能够到坠落的舱体,把他们都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