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它说,“阿莱汀。”
……
……啊,宣黎想,原来这就是厄普西隆的名字。
纯白的人蛇没有回答,它并不惧怕对方,只是警戒地拍打着尾巴。人形的怪物在微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微笑,它注视着纯白的人蛇,伸出一只手。一只修长的、人类的手。
下一个瞬间,这只手被切断了。少年闪现至它面前,抓住那只断裂的手腕,向下压去,地面咔咔作响,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对方趔趄了一下,转动细长的眼珠,那道冰冷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宣黎的身上。
两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再一次对上了。
——“咔哒。”
这瞬间,角落里横飞来一枚导弹。说时迟那时快,少年飞起一脚踹上人形的怪物,对方骤然向后飞去!地面腾起隆隆的硝烟,宣黎紧咬牙关,瞬间暴退——他没用全力,但腿骨还是碎了。大地剧震,倾倒的冲击力扫平了涌来的克拉肯,少年一个打滚翻身来,触肢涌上,扛起舱体就开始狂奔。他身后还拖着一个修,手里抓着厄普西隆的尾巴,旋转着去抽打修碎了一半的尾巴,厉声叫道:“长出来!快点长出来!”
修在风中摇曳,发出语无伦次的崩溃叫声,似乎是在说没法这么快长出来——宣黎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么慢?爸爸和老师都马上就能好起来,他也是。他难掩失望,瞥了修一眼,瞳孔骤缩:不远处的后方,那道影子已经追上来了。
怎么办?
逃吗?逃得掉吗?
动手吗?自己还能拖延几秒?
宣黎忽然刹住脚步。
舱体发出不堪重负地嘎吱声,修和厄普西隆摔在地上,前者传来激烈而无法理解的信号。少年没有回应,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杀意渐近,至多再过七秒钟,那个东西就会追上来。他却停下了。在这零点几毫秒的瞬间,宣黎的感知与某处重连,脑海中瞬间传来模糊的信号。
最熟悉,最亲近的信号。
这是……
【……宣……黎……】
【……它■■■为了■■引到战场■■■杀■……】
【……宣■……避■■冲■■……把■■■■这里■■!宣黎——】
【把林打到我这里来!】
——爸爸的信号!
信号重连的瞬间,他就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传递的一切,并在这转瞬即逝的刹那间决定了执行的方法。触肢将舱体放下,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聚集到他身后。少年抬起眼——第三次,他与那道影子对上视线。黑色的潮水在狂涌,他也往前走去。
指令。
……不,这不是指令。他从来没有接收到真正的指令。
这是爸爸的请求。爸爸遇到麻烦了,需要帮助……需要他把这个叫“林”的家伙,打过去。知道这些就足够了。虽然他并不是那家伙的对手,虽然这要求听上去非常荒诞,但宣黎完全接受。
爸爸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而且,老师也说过……
他是所有同类里,最重的一个。
他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迎面而来的影子,缓缓倾身——
嗖!
宣黎瞬间暴起!犹如一颗扑向大地的小行星,划破夜空,骤然往前冲射出去。移动中的林微微一顿,顷刻间两方相撞,披着人皮的怪物一个趔趄,身体喷出血与肉的碎片,旋即那血花从半空收拢,转瞬间又吞回那黑得不见底的阴影中。披着人皮的怪物纹丝不动,裂开的胸口一寸寸长实,它低下头,静静地望着少年,似有所想。
“啊……我记得你。”它说,“你是连晟的眷属。”
怪物捏着他的脖颈,一寸寸撕开了他的身体,像是撕碎一张纸片,只要顺着最细的纹理,就能最顺畅地撕开。它一定这样杀死了很多人,但这一次遇到了阻力,触须缠住了林的手,把他冰凉的手缓缓掰回去。林的目光微微动了。
“……不。”宣黎的语气没有半分起伏,他嘴角流血,碎裂的脏器从涌到了喉头。他咳嗽着,平静地回望林,两只手向上,紧紧地环住了它的腰。
“爸爸是我的家人。”他说。
下一秒,狂风呼啸,林倏地抬头,瞳孔微微缩小了——迎面而来的是一团巨大腥红的触肢,与少年的身后的相连,在他撞击后骤然跟上,刹那间到了面前。
大地发出冲天的巨响!碎石狂起,巨大的冲力之下林和宣黎轰然腾飞,瞬间与原地拉出几百米远。短短半秒间,林就被拉回了那片它刚刚走出的废墟。它的黑影震动起来,却无法缓解瞬间的冲力。那张毫无感情、只是肉块拼接的脸孔上,浮现出一丝真实的裂纹。
——轰隆!!
林重重坠入废墟!宣黎竭尽全力,最后将对方一推,反方向从半空坠落。他全身的骨头都碎了,肌肉崩裂,触肢全部断裂,器官都变作血沫。他挣扎着回头望去,被血色浸透的视野里,映出了那片开裂的废墟。只见林触地的瞬间,从那张如同巨嘴一般的地裂中,骤然翻出一片森白的骨头,向上疯长,四面八方围住了它,像是无数只手将它拽入其中。
那是爸爸的拟态。
大地的裂口合并,怪物和白骨很快都被烟尘掩埋。紧接着,爸爸的信号又消失了。
他们一定是要进行一番厮杀。宣黎当然希望自己也能在场,但是这一击之下,他短暂地失去了所有能活动的拟态和人形的手脚。他坠下去,砸在地上,摔成了物理意义的一滩烂肉。残余的能量压碎了周围一大片克拉肯,以至于半晌都没有谁来攻击他。
宣黎——这滩猩红的肉块,一边竭尽全力地再生,一边颤抖着向那个方向伸出触须。
爸爸、爸爸……
爸爸现在的状况,一定很危险。面对那样的怪物,谁能够单枪匹马地作战呢?它不会死,不会痛,什么都不在乎,而且摸不到核心,宣黎都不知道怎么才能杀掉它。爸爸一定需要帮助,需要谁去支援,不然……不然的话……
那道金色的身影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带着浓烈的疼痛,和巨大的悲伤——真奇怪,弥涅尔瓦死去的八个月,他一次都没有这样感到难过,似乎已经完全放下了。万物都会消亡,只要不去老师曾经的训练室,他就会忘掉这件事。
弥涅尔瓦老师只是出了一个很长的任务。也许很久都见不到了。
宣黎艰难地向远方伸出触须,猩红的肉块软绵绵地塌陷了,其中残存一只的眼珠颤动着,慢慢地渗出水来。
爸爸……
不要……像老师一样消失……
他失去了意识。
思绪下沉,记忆中断,一切都静止了。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几秒,宣黎醒转过来。睁眼还是黑夜,当空一轮月亮,像是某人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他恍惚了几秒,猛地动起来,一脑袋撞开了抓着他的人,是修。
修倒了下去,他的身上全都是血,额头上破了个口子,“……宣黎前辈……”他说,“您恢复了?”
周围黑沉沉的,浮动的阴影是缓慢靠近的克拉肯。他们不是人类,因此没有得到多少注意。这里还是金骨滩的废墟,却不知道是在哪个位置。大地凹凸不平,到处是裂开的坑,宣黎挂在修的肩上,下身还是一滩肉泥,被他的灰尾巴紧紧托着。厄普西隆缠在他们两个身上,它变得更小了。
“……修,”他说,“过去多久了?”
修告诉了宣黎来去的经过。那次冲击过后,过去了二十分钟。林被击飞,落回那片废墟。与此同时,第二架舱体去而复返,有人跳下来支援,并给他们空投了资源。他们熬过了那一阵,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克拉肯群都开始往废墟中心疯狂涌去,也将他们倒逼了回来。
其余队员发现了一处掩体,而修抽身出来,挤过狂涌的潮流,找到了失去意识的宣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