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32)

2026-01-06

  红毛对亚里斯的重重意见,队内传言来自于他们最早在凌辰单独带的队伍里产生的矛盾,但我个人认为,真正放大矛盾的原因可能还是出自红毛单方面的比较心理。公平公正地说,亚里斯有着与凌辰相当的实力,以及高于凌辰、远超红毛的情商,并且对艾希莉亚医生彬彬有礼,如果双方对此有意,恐怕红毛会光速失恋。

  但以他们二人的忙碌程度和对此事的零关注度来看,红毛充满酸涩苦闷的暗恋应该还能持续很久。

  “原来如此。”我再次提问,“但是你为什么要找我不痛快?”

  “找你痛快?什么东西?”红毛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恍然大悟,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还好意思问我?!”

  我满脑袋问号,疑惑地看着他,对自己何时得罪过的人毫无印象。红毛瞪了我片刻,放低声音咬牙切齿道:“那天!我们在枢纽通道碰见那天!你推了我一把!”

  他一手指了指身后,脸气得红了,愤怒地说:“我被你直接掼到墙上了!别告诉我你忘了你这家伙!当时我也没怎么在意,后面几天越来越痛……我迫不得已去找了艾希莉亚医生,她告诉我,我的尾巴骨可能摔移位了!连晟,你敢跟我说你不记得了?!”

  “……!”

  我一脑门问号瞬间变成了感叹号,“什么——我之前还以为你是……你的尾巴骨现在怎么样了?没事吧!”

  “哼,好在不算严重,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幸好我不是作战人员!”红毛指着我大叫:“喂,你当真不知道吗!真的不是想逃避责任?”

  “真的不是!”

  我还以为红毛这几天在无端闹别扭,话说难怪他最近睡觉都趴着……我端正了坐姿,郑重其事道,“抱歉!菲利克斯,我不是故意推你,也不知道你受伤了。这一阵你有什么不方便的,都交给我吧。”

  红毛方才的叫喊没有压低音量,这会儿周围有不少人低低笑了起来。他的脸顿时更红了,气哼哼地坐了回去,“啧,你不知道的话倒也算了,谅你也不是故意的。我本来就懒得计较,再说了,我干的活你能干的来吗?”

  “我会努力的。”我说。

  “好大的口气!拉倒吧,你努力十年也学不来。”

  红毛呸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两手抱臂道:“这样吧,你替我接下了医生的委托,咱们就算两清啦。这还是看在你态度诚恳的份上……喂,你听见没有!”

  红毛不是会对人颐指气使的性子,大概是对我的态度感到满意,便就此作罢了。我心里终究过意不去,但一时间也确实想不出除了替他领水领饭之外的补偿方式,于是怀着愧疚点了点头。当我以为此事能够暂时翻篇的时候,宣黎抱着今天份的压缩饼干和水走过来,歪了一下头:“爸爸,吵架了吗?”

  “和好啦。”我说,“原来我之前把他推伤了,我都不知道。”

  “噢,”宣黎说,“尾巴骨。”

  “原来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宣黎歪了一下头,一旁的红毛忽然挺直了脊背,对他如临大敌般摇了摇头,宣黎似乎看懂了,对他略一点头,转过头来对我道:“菲利克斯一开始就知道摔伤了,后面太痛才去找医生的。其实他不是因为尾巴骨摔错位了生气,是因为觉得找医生看这个很丢人——”

  “宣黎!我知道了。”我打断了他。

  “啊!”同一时刻,红毛大怒,“你闭嘴!”

  宣黎依言闭嘴,偏过头看了我和他一眼,眼中尽是疑惑。我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试图阻止他继续发表会让当事人暴怒的言语。红毛的脸再次气红了……也可能是因为羞愤,这支队伍里或许只有他还以为他喜欢艾希莉亚是秘密。他一把从宣黎怀里抢过他那份食水,像一只发怒的小鸟般蹦下了舱体,一瘸一拐地边跑边回头骂道:“你们父子俩都是一个德行!别再找我说话了!”

  “他为什么生气了?”片刻后,宣黎看了看他的背影,转头问我。

  “……宣黎……”

  我僵硬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块压缩饼干,感觉仿佛捡起了红毛破碎的心,手都在抖,“你千万,千万不要再把刚刚的话告诉别人了……”

  “可是你不是别人啊。”宣黎说,“噢,他不好意思一个人找医生,一定要拉着我过去。我不想去,他就把移动终端塞给我了。我——”

  我一把捂住了宣黎的嘴,避免他爆料出更多当事人不愿让旁人知道的细节,然后对他用力摇了摇头。宣黎虽然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我慢慢放下手,心中有一种窥见旁人隐私的微妙不适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过了一阵我坐回原位,感受着近近远远坐着的队员若有若无的好笑视线,思忖了一阵,伸手将那嘴上毫无把关的小家伙拉到面前,替他开了一瓶水,说道:“宣黎,我们稍微聊聊。”

  “关于菲利克斯吗?”

  “……不,别再提他了。给他留点隐私吧……”

  我和宣黎针对此事进行了一番交流,本打算等红毛晚上回来休息时拉着他道个歉,但没想到过了几个小时他便高高兴兴地回来了。我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番,却得知是资源舱的医疗箱临时需要重新分类,红毛正巧无事便过去帮忙,和医生共处了一下午。想来应是下午从艾希莉亚那里收获了不少精神能量,将之前的种种不快都一扫而空了。

  我心里松了口气,又感到有些好笑:老林说得不错,想让红毛心情好起来,我就算想几百个办法,都不如他在喜欢的人身边待上一下午。

  不,应该不是红毛一个人会这样。所有沉浸在爱之海中的人们也许都是这么想的。我想起了我爸,轻快的心情微微降了一些。珅白还在的时候,他只要在她身边待着就总是很开心的样子。那时候其实没人会观察这个,只是珅白离开前后的他简直不像一个人,明显到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之前有多少甜蜜快乐,失去后就有多痛苦。

  ……至少,我希望红毛的这份爱恋即便得不到回应,也能得到一个豁达的结局。

  之后的几天,我想着行动队前进路线的事情屡屡睡不安宁,于是半夜时常被呼呼大睡的红毛频繁扔毯子的动作闹醒。考虑到这可能和他趴着睡不安稳的尾巴骨的伤有关,我只得一遍遍将他的毯子丢回去,这样熬了几晚,我到了那个点越来越精神,都不怎么困了。

  睡不着的时候哪哪都不对劲,一会儿觉得地板太硬,一会儿觉得四周太挤伸展不开,这天晚上我在脑子里数了几千只羊,最后实在躺得难受,干脆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绕过周围睡倒一片的人,想出去透个气。

  避难舱体的舱门深夜不会关,为了有人半夜出去放水以及给外面放风守夜的人留个门。话虽如此,由于害怕那东西半夜突然来袭,除了当晚负责守夜的和特殊情况,队内少有人会在寂静的深夜外出。我轻轻走到舱门边,抬头却瞧见今夜守夜的艾登抱着能源灯一个劲打呼噜,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地,不由得愣了一下。

  艾登平日与红毛关系不错,我也因此对他有些了解。这个人平日嘻嘻哈哈,一身破罐子破摔式的乐观,莫顿沦陷前是某栋企业楼的安保人员,莫顿城沦陷后光速失业,被凌辰的队伍收留。艾登平时会干点重活,在队内勉强被归为武装人员。但时不时能看见他偷懒打瞌睡,若非前两次交锋伤者过多,守夜的工作应该是轮不到他头上的。只是之前队伍受创严重,为了能在半夜遭袭时尽快应对,前几日是祁灵和亚里斯两个人轮着守夜。昨天刚恢复往日的轮班制,今天就排上了这家伙,看来行动队人手是真不够了。

  夜风拂过,大地寂静。街角破损弯折的路灯时不时回光返照般闪烁一瞬,整个城市散发着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我跳出舱体落在地上,艾登的呼噜声戛然而止。他嘀嘀咕咕地喃喃了什么,旋即发出诸如“我醒着”“我没睡”之类的含糊梦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