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拟态从我的脊柱爆开,死死缠住了林——哪怕我要死在这里,也不能放他上去!我完全放弃了防御,放出所有力量,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骨架,将我们两个锁在其中。林猝不及防,上攀的触肢被切断,整个滑落下来。
【……杀了我。】我说,【杀了我,再到地上去!】
林冰冷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不。这太低效了。】他注视着我,触肢的锋刃压在我的喉咙上,缓慢地下压,【你也是饵,是主城必然会吃下的饵,α-001。我会把你活着带上去,带到那个执行官的面前。然后……】
他一寸一寸,割开了我的喉咙。
【等他奔你而来的时候,我会杀了他。】
……
……哈,怎么可能……
……虞尧不会这么做的。
我听不见声音了,从里到外渐渐冷下来。意识如血水一般,从我体内缓缓流走。
【他爱着你,当然会过来,不是吗?】
……那是不一样的……
他是……最冷静、最清醒、最坚定的人。他知道该做什么事,当然也能看穿这小小的陷阱。等到了这里,他一定能看出来林的目的就是为了杀死精锐……他会带着身后成百上千、信任他的队员跳进这个坑吗?只为了一个我?
虞尧当然不会这么做。
林似乎有什么误解,认为爱一个人就一定会付出全部。世界上没有这样的道理。他想错了。
我心底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巨大的悲伤淹没了我。我呼出最后一口气,将仅存的意识寄托在拟态的维持上,期望能多一刻地锁住林。
虞尧不过来,我就不会被看见这幅可怖的模样。我想。
……我放心了。
第180章 最悲伤
大地崩裂的声响,克拉肯的魔音,林的低语……在越过濒死的那一线后,一切都消失了。我的意识渐渐下沉。
下沉……
下沉。
像是一滴坠入汪洋的水,在无尽的海洋中漂流。
记忆的碎片向我涌来——那是我过去二十多年的全部人生、以及我曾从同类身上获得的所有记忆。如同电影的画面,一帧一帧,像是带着浪花的潮水,将我裹挟在其中。记忆的浮沫在眼前漂过。五颜六色,至彩缤纷。
啪。
一颗泡沫碎了。
……
再次睁开眼时,我看见了一个男人。
隆隆隆——
耳畔响起了轰鸣声。窗外的景色一闪而过,蓝色的天空,洁白的云翳,路边的树林沙沙作响,放眼望去,视野的尽头有一片映着天空的湖泊,泛着一层粼粼的光泽。透过玻璃窗的缝隙,音乐能听见呼呼的风声。
这是一列正在行驶的列车。
其他座位空无一人,只有我,以及……面前的男人。
这个男人坐在斜对面,偏头望着窗外。他的衣服很干净,袖口细微的破损,一只同样破损的拐杖靠在座椅上。浓稠如蜜的阳光从窗边倾泻而下,暖洋洋地打在身上。男人的半边脸埋在阳光里,脸上细小的绒毛都镀上一层金光,看上去非常柔软。
我感到有些恍惚,又有些茫然。
这不是我的记忆。
他是谁……?
想要开口,但身体不受控制。这应当是某人过去的经历,而我是借了这具躯壳的旁观者。但在这记忆中,一切都似乎是静止的,很久都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我”和男人都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有列车在一味地前行,掠过一片又一片景色,仿佛没有终点。
“——■■。”
良久之后,男人开口了,发出了一串混沌的音调。他的声音喑哑如破锣,就像有几十把锯子在拉空气,非常难听,但不知为何并不让人感到排斥,仿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看向他,他转过头,露出了被阳光笼罩的半边脸——那张脸上,带着一大片可怖的烧伤疤痕,猩红交错,像是一道狰狞的裂口,贯穿了整张脸,几乎覆盖了他原本英挺的五官。只能注意到,他的目光清晰而平静,是柔和的。
我不由自主地望着他。
男人也有一双黑色的眼睛。不知为何,这幅疤痕下的五官让我感到一些熟悉。
“■■。”他看着“我”,用喑哑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这应该是一个名字,“下一站,你要下车吗?”
“……不。”
我听见“自己”模糊的声音,这具躯壳的主人摇了一下头,“■我■■■。”
“第五中心城吗?”
“■■,■■■■。”
“噢,你要从那里去主城……你是搬家?工作?还是观光?”
“■■■。”
“轮转很麻烦啊,为什么不坐舱体呢?”
“■■■■。”
“啊……这样,我也是。我也没有钱。”男人烧毁的嘴角动了动,似乎勾出了一个笑容,“那我们可以再同行一阵了。”
他的眼睛深黑而透亮,像是两面镜子,一错不错地直视着我——但不知为何,其中的倒影只能窥见一团迷雾。列车隆隆地前行,经过一片又一片不同的景色。男人时不时与“我”搭话,而“我”基本不开口,只是点头和摇头。对话内容大都模糊,像是笼罩在云雾间,只有偶尔几回能听得清楚。
“主城,算是我的半个家。”男人轻声说,“但到底不是生养我的地方……哈哈,等着一趟结束,我就要回家了。老爹还在老家等我。”
“你呢?你的家在哪里?”
“■■■……”
对话的云雾时而腾起,时而消散。这片朦胧的记忆中,一切都模糊不清,只有这个黑眼睛的男人一直在,弯着伤痕累累的眼角,用那副喑哑的嗓子,谈一些不甚重要的天。在他微笑的时候,时间的流速会慢下来。我看着他漆黑的眼睛。这幅躯壳的主人也曾这样,只是一错不错地望着他,听那几个瞬间的对话。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说:“快到了,还有一个小时。”
“■■■■。”
“你准备下车了吗?”
这具身体点了一下头。列车驶入隧道,窗外的景象陷入漆黑。风呼呼地吹进来,男人伸过手,给窗户落锁。“我”也伸过手,拉上另一边的窗户,“我”的目光缓缓爬过他遍布疤痕的手背,落在紧闭的玻璃窗的倒影上——这瞬间,我看见了“自己”的脸。
这是一张平平无奇的、我从未见过的面孔。
却镶嵌了一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细小的血管在这张并不完美的人皮下滚动,变换着构成了不同的表情。行驶在隧道中,光影斑驳而下,窸窸窣窣打在这张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拖出了蜿蜒而深长的影子。
我如遭雷击。
——哪怕换了一百张、一千张人皮,我也能认出来。这双眼睛,这道阴影……
这是……
林?!
这是林的记忆!
我的惊诧在这里毫无意义。列车驶出隧道,林坐回原位,一切恢复如常。窗外天色昏暗,列车呼啸着前行,往着他们口中的目的地而去。窗户关上后,周围一片寂静,连风声都听不见,只有那个男人低哑的呼吸声。
列车减缓了行速,快要到站了。
这具躯壳站了起来,望向出口的位置。林没有想任何事情,平静而空白——只有纯粹的本能在驱使它行动。它往那里走去,却在这时,被男人叫住了。
“话说回来,■■。”男人说,“我知道了你的名字,但还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是什么?”现在,我能听见林的声音了。
“我叫林靳。”他说,“很高兴能在这里遇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