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容易啊。
这裂谷百米,已然是金骨滩最危险的地方。虞尧插定的锚点还有一段距离,但我已经听见了……远方传来的响动。
——“魔音”。
像是冰冷的水液,一滴一滴从缝隙间渗透出来。
有克拉肯在靠近,其中夹杂着林的气息。
那个怪物回来了,操控它们,卷土重来。但大概是察觉到了虞尧的出现,林本身并没有接近。让克拉肯群先一步到来……是为了提前消耗虞尧的力量,便于之后回收成果。
不是第一次了,它一直在避免和执行官的交锋,一旦遇到,就会毫不犹豫地避开,我曾以为这是林所谓“高效”的战略选择,但现在,我能够想象到真正的原因了——林靳带来的重创,想必让它记忆犹新,以至于成了回忆中最浓的一笔。
林不会轻易出手。但当一个被逼入绝境的执行官出现在面前……它不可能错过这个机会的。
那躁动的魔音一声比一声长,推到近处,地面震动起来,上方窸窸窣窣落下更多碎石。虞尧也发现了,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睛望向远方,映出烟尘间翻涌的影子。他的步伐微微停顿,神情没有分毫变化,在我的脸上贴了一下,轻声说:“抓紧我。”
然后,虞尧矮身,足下一顿,骤然飞射出去!
他一侧肩膀的裂口迸出一道猩红的血线。而远处,阴影伸出了可怖的触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蔓延。数只克拉肯从裂隙中爬出,疯狂向我们涌来。风声呼啸,尖锐的魔音扎在我的耳边,才奔出不到百米,克拉肯就逼至近处!
同一时刻,虞尧的腰包中划出一串丁零当啷的东西,他反手打出,无比精准地发射到了克拉肯身前——轰隆!火星爆裂,黏液四溅。他背着我与阴影擦肩而过,经过的一瞬间黑刀骤出,半空一闪,几根克拉肯的触肢飞到了天上。
靠近的克拉肯仿佛被与这个人所在之地分割了开来,接二连三地被斩落。前行的速度没有减缓,放眼望去,裂谷上的锚点似乎已经近在咫尺,但我也听见了虞尧逼近狂乱的心跳,以及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他快到极限了。
……不,他一路杀到这里,应该早就到极限了。
但克拉肯的极限远超人类——肢体断裂,便能再次生长,足以淹死一个人的出血量,恢复也只需要数分钟。只要核心存在,它们就不会轻易消亡。在靠近裂谷边缘的地方,黑色的潮水追了上来,前仆后继,争先恐后地涌向我们。
【……指令……】
【……■噬……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一节触肢凌空劈落,虞尧骤然抬刀,接触的瞬间,那把弯折到了极限的黑刀发出嚓的一声响,碎成了两半!我瞳孔一缩,却见反手抓住刀柄,咬牙将一击纵劈猛然带了上去。触肢一分为二,虞尧的手臂也发出喀的一声,整个人趔趄了一下,嘴角狂喷出血沫。
克拉肯的阴影紧随而上,包围了我们。
下一个瞬间,虞尧将什么东西重重拍在了地上。顷刻间,一道电流掠过半空,劈啪作响,一串密密匝匝的连接的光点地上拉成一条漫长的线,几乎点亮了这裂谷的地下——这是他前来的路线,地下埋了连串的引线,在此刻引爆!
“——轰隆!!”
裂谷的地底再次开裂!剧烈的震荡中,克拉肯群的阴影一时退去,而我和虞尧也陷入其中。他翻身死死抱住我,和我一起跌入轰开的坑里,一同落下的还有克拉肯四分五裂的残骸。爆炸的轰鸣中,我的意识断了一瞬,旋即被强行唤醒。虞尧嘶哑地呼唤我的名字。
“连晟……连晟——!”
他压在我身上,用脱下的外套捆住了我的腹部。温暖的血水包围了我,我才发现自己的肚子又裂开了,新生的和破碎的内脏交替在一起,争先恐后地要流出来,被虞尧死死地按住。他也非常狼狈,肩膀已经被血浸透了,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和我的血水交融在一起。
“连晟!不要说话……不要动,我会带你出去……”他喘息着说。
周围到处都是黏液,克拉肯蠕动的碎块堆满了炸开的坑,遍地狼藉。起伏的细微声响回荡在罅隙间,是它们逐渐恢复活性的声音,近了……又近了。我的视线慢慢上移,越过虞尧染血的肩头,直到那遥远的裂谷边缘,上升锚点就在那里,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在它们的包围下攀上锚点,已经不可能做到。
来不及了……
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我张了一下口,这瞬间,一滴温热的泪水打在我的脸上。虞尧的面孔因为失血而苍白,他用尽力气压着我的伤口,浑身都在颤抖。他的黑眼睛里又溢出令人心碎的悲伤,大滴大滴落下。不要说话,不要说话,没事的……他说着,尾音却带着细微的呜咽,就像我刚刚醒来时听见的一样。
我感到一种迟滞的疼痛,在胸口爆开。
他不是为这绝境而悲伤,而是因为我。
我让他流了这么多泪。
“……虞尧。”我清了一下嗓子,再次叫住他。喉咙率先修复了,虞尧听见声音,微微一顿,用那双沾满泪水的眼睛望向我,似乎有些茫然。
我将手按在他的脸上。
“……我好爱你。”
虞尧愣怔地看着我。
我按住他的后脑,轻轻地靠上去,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蹭了蹭。
——我爱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声音,你的气魄,你对我露出的第一个微笑和之后的所有表情;爱你偶尔偷懒靠在我身上的触感,爱你柔软的皮肤,跃动的心跳,你的吻。
因为遇到了你,我甚至对当初被困在废城的事情毫不怨恨。再来一万遍也值得。
最珍爱,最重视……最真心。
……我爱你。
“我真的……好爱你。”
我轻吻他冰凉的嘴唇,尝到了泪水的咸味,以及他嘴角的血腥。我咽下了这口血。虞尧的颤抖停止了,与我静静地贴了一秒。这一秒仿佛极为漫长,随后他抓住落在地上的半截刀,缓缓与我分开。
他忽然又凑近,狠狠咬住我的嘴巴:“……等回去,再说一遍。”
“活着回去。”他沙哑地说,“如果死……那就等到了下面,我再听你说。”
不远处,恢复活性的克拉肯缓缓逼近。虞尧倏地撑地转身,破裂的刀柄划擦过地面,拉出一道长痕。我呆了呆,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随后,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虞尧冲出去的瞬间,我从腹部的伤处窜出一根细弱的拟态,猛地抓住了一块散落的克拉肯的躯块,将其带入腹中——血肉连同其中的核心,一口吞下。伴着巨大的恶心感,它的信号划过我的脑海,在腹腔中缓缓落地。
【……mama。】
微弱的力量在体内绽开。
我一寸寸直起破碎的身体。
——不够。
旋即分裂出第二节骨节,抓起了其他残余的躯块,吞入腹中。两个,三个……有一些是死的,无暇去挑选,几秒之内,溃散的肉块也被我吞噬。还不够,我用手去抓,牙齿咬碎它们的核心——像列车上的林一样,吃掉对方,让那黏腻的尸体从喉头滑落。
克拉肯吞噬的力量,最直白的使用方法。
吃掉它们的核心。
——【活下去,用上一切能用的。】她这么说。
我无论如何……
微弱的力量生根发芽。
骨节簌簌生长。
虞尧猛地转过头。
我从克拉肯的残骸中站起身,浑身溅满它们的血,一步步往前走去。我的影子在地面上颤动着,骨节长出一只狰狞的手,骤然向他扑去。这一瞬间,虞尧完全僵住了,却没有反抗,被我一把抓住,轻柔地握在掌中。
我对上他骤缩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