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倏地坐直了。
“长话短说,我现在白云城的内线据点。”——那是龙威西岸的另一座边境城市,近来对克拉肯战事激烈,她说,“两周前,金骨滩起战事的消息传来,同时执行部长萧禛一夜之间消失不见。尽管明面上未公开,但主城内部都已经知晓此事与他有关。事发后,他在主城的残留势力被控制,但根据统计,应当还有相当数量的精锐下落不明。”
“我一直在暗中清除威胁主城的势力,但只有两个部门动不了。”她缓缓道,“一个是你们管理部门,一个就是执行部门。那天之后,我才得到权限调查他们的下落,发现萧禛用了半年时间,以调派为由把他的麾下缓慢转移,直到大部都被送出了主城。”
“他们在白云城?”
“四天前,有人在白云城发现了萧禛的亲信。”程韵调出一个模糊的投影画像,“这个人叫陆明,执行部门副部长,萧禛的二把手,除开对执行官的调派,执行部门大多数任务都由他进行操作,但他极少现于人前。”她说,“你在执行部门时见过他么?”
“见过一次,不是很张扬的人,但这个身形……是他。”我喃喃道。
“他是萧禛最信任的人,他出现在白云城,很大可能萧禛带走的精锐——乃至于萧禛本人,都在这里。”程韵抬起机械义眼,沉沉地看向我,“我不知道萧禛要做什么,但这些下落不明的精锐本身已经成了巨大的隐患,现在须要把他们挖出来铲掉。”
“这是机密消息,主城的情报网并不完全安全。除了我在白云城的手下,我只告诉了你。”
“……我明白。”
我沉声道,从方才得知消息的震愕中回过神,不可避免地感到一丝雀跃:刚刚还在烦恼的三件大事之一这就有了进展,总算是找到突破口了。“您需要任何帮助,管理部门都会提供。我明天就可以到白云城。”
程韵却道:“不,不需要你来。”
“现在追踪有了一定进展,但是遇到了一个瓶颈,这瓶颈不是来更多人就能解决的。”她说,“需要能用的上的人,但恐怕,我和你的人都不行。”
我一怔。
“白云城是目前最大的一座边境城市。我们锁定了陆明出现的区域,但没法更进一步——再靠近,就会被发现了。三天前,我让五个小队分头混进去,均还未进入范围就被发现。这不是我的手下走漏了马脚,而是天眼——执行部门在龙威有一套独立系统,与最高管理者平级,主城无法单方面将其切断,他们接入了天眼系统,监控自动识别、锁定人像和瞳孔——”
“但凡是被纳入系统的、‘方舟策略’登记过的人士,都会被他们发觉。”
“所以你和我的人都不行。尤其是你,”程韵看向我,语气淡淡,“监察官应该在一级红名单上吧?如果你来了,可能就得硬碰硬了。陆明已经开始警惕,他们的行动无法预料,我希望暂时避免这个状况。”
……的确,几百个精锐,足够毁掉一座城市了。
萧禛到底想做什么?
带着这么多人跑到边境线,难道是想再和林合作吗?
我微微攥紧拳头,听程韵接着道:“陆明现在已经开始警惕,为避免打草惊蛇,我们都先按兵不动。但如果到了最坏的情况……”
“我提前调动部队在临城待命。”我说。
“多谢你,这么快就明白过来。有劳了。”她点点头,“我这边会多想办法,如果你有什么提案,及时告诉我。”她说,“如果这件事能顺利解决,届时我会让参与行动的人并入管理部门,功劳算作你的,我的一部分手下也归给你。”我刚想开口拒绝,便听她说,“——这些精锐,不受最高管理者的指挥。”
我一顿,与程韵对视,她的人工义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
“……为什么?”
“我老了,但我的手下还没老,他们是主城影子里的刀,总需要一个去处,一个继续生长的土壤。”程韵淡淡地说,“别的地方都容不下他们,但空降到这个位置的你不一样,你的土壤里还没有长出别的种子,你会需要他们的。并且,我信任你。”
“……”
“到了那时候,对他们好点。还有……小云,”她低声说,“帮我看着点他。”
通讯结束后,我陷入了沉思。
能调动的人很多,信得过的人却很少——这是我现在的问题。程韵没有说错。我虽然在监察官这个位置,但空有调派的权限,却没有很多直属的力量,亲信却只有智类克拉肯的同类,还是太少了,所以叶徽当时调祁灵他们去金骨滩,甚至没有走过我的消息网。
我并不期望外来的助力或权力,如果有朝一日灾厄结束,我都想马上辞职,找个休闲的工作,陪虞尧做他的海洋探险了,但现状确实需要这些东西。
需要更多能信得过的人。
这也是程韵在白云城遇到的问题。能够派去执行任务的人很多,但要找到信得过的、处于“方舟策略”制度外——没有被天眼记入网络的人……这就有些困难了。
……倒不如说,在我们的社交范围内,这种人真的存在吗?
我长长叹出一口气,躺在了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出神。正在这时,终端忽然震了震,我打开看了看,唰地一下坐起来。
我等候已久的人回消息了。
一直蹲着他的消息,才让我忽略了程小云的。我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前天,10时13分。
我:林先生,好久不见,您最近还好吗?
我:贸然打扰了,我这里在调查一些事情,有些情况想向您打听。如果方便的话,请告诉我空闲的时间,我前来拜访您。[鞠躬]
今天,刚刚。
林先生:抱歉,不方便。
……咦?
还没问是什么就拒绝了?我怔了怔,正想打字输入,下一秒终端就来了联络,正是老林的。我接通了,马上就听见对面的人语气沉闷,一字一顿地说:“抱歉。”
“林先生,我还没说——”
“你想问林靳的事情,是吗。”老林打断道,“除了这个,我没有任何会被打听的事情。”
“我……”
“抱歉,我不会做任何回答。如果你要为了这个来见我,你不会见到我的。抱歉。”
“等等!”我站了起来,急促道,“那么,林靳确实是您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
“……是。”他说,“那是我的孩子。”
我的话语卡在了喉咙口。
“——是我养大的孩子,是我送去主城的孩子,我死无全尸的孩子。”
“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死在主城。主城的记录上,他应当是一个污点。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终端那头,传来老林一如既往喑哑的声音,在说到主城那两个字的时候,显得格外冰冷,带着一丝憎恨——但像是浪花拍在石头上一样,转瞬即逝,留不下任何痕迹。他的声音马上恢复如常,语气淡淡,“你如果想调查他,知道这些就够了,我不知道更多,没有什么可说的,也不打算再跟任何人谈这些事,即便我相信你们。”
“林先生……”
“再见,祝你健康,孩子。”他说,“我听说菲利克斯现在主城,替我向他问好。”
老林切断了通讯。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有如此强势过。我还有很多想说的话,但实在说不出口。
——那个背负了一身骂名、死无葬身之地的林靳,就是老林曾经提过的,死在主城的儿子。在林的记忆中,那张毁容得只能看出一些轮廓的脸孔,依稀与那位黝黑的老人有一些神似,所以我想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