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34)

2026-01-06

  “这也就是说……”我愣了愣,“离那座 ‘死亡梁桥’不远了。”

 

 

第21章 从天而降

  “死亡梁桥”只是个不详的外号,那座巨大的梁桥本名鹰啸桥,全长近五千米,桥上几乎无任何遮蔽物,是目前离开莫顿必经也是最难跨越的障碍之一。行动队即将抵达的哨台大抵相当于是梁桥两端的安检审查处,距离桥本身非常近,这时候自然早已无人检查。

  宽广的河流将莫顿城分为南北两部分,克拉肯的入侵则从南向北一路蔓延,直到全域沦陷于它们的特殊群体网络——其中一个标志就是全程网络系统被截断。在这里彻底沦为废城前,主城龙威曾三度伸出援手,均以惨烈的失败告终。而在这三次轰轰烈烈的救援行动中,连接莫顿南北城市的五条贯穿河流的通路被毁坏了四条,而剩下的最后一条通往莫顿边境线的道路,便是这座沾满血腥的鹰啸桥。

  主城救援失败的最初时期,仍有若干滞留者试图从这条最后的生路逃脱,但几乎无一例外像活靶子般遭到克拉肯的袭击死在了过桥的路上,或是坠入已然污浊的河水里。克拉肯的食人习性将残骸清扫得一干二净,如果这些人的尸体能留下来,恐怕整座城市的河流都会被尸骸凝成的山所填满。

  五千米,一条笔直的线,成了无数人的葬生之地。

  回到舱体后,趁着等待启动引擎的空隙,我坐到了虞尧身旁,想听身为救援部门成员的他说一说对鹰啸桥相关的见解。而他欣然答应,将那座已经演变成莫顿城人们恐怖代言词的梁桥情报大大小小都告诉了我,其中甚至包含一些变了味的荒诞故事:桥底下的怨魂会伸手把活人拉下去,河水有时会突然变得鲜红,诸如此类。听他说完,我有些不寒而栗,打了个冷战,道:“鬼故事?听上去像是瞎编的。”

  “但那也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

  虞尧骨节分明的五指交叠,缠着绷带的指尖轻点过手背,“虽说生还者零星屈指可数,但过去一年里仍然有两三个人挺到了边境线,其中有人曾模模糊糊提过有关那座桥的‘鬼故事’。只不过他们最后都进入了精神疗养院,相关内容也被判定真实性存疑。”

  脱离废城且没疯的六年来都没几个,许多人最终崩溃自杀,也有人即便活着也会落下了各式各样的毛病。我在心里认可他的说法,轻轻叹息一声,放低声音,“你们进入莫顿的时候有注意过那座桥么?它看上去什么样?”

  “我们这一批只能从空中舱体定点降落,来之前所有人都看过。”

  虞尧停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侧过脸,我回到原来的距离。他轻咳一声,委婉地说:“和‘鬼故事’里的差不了太多。”随后放缓了语气,带着点哄小孩似的安抚:“但我们一致认为,那座桥理论上满足平安通过的条件。这一切取决于届时碰见克拉肯的数量多少。”

  “理论上。”我说,“你实话说吧,我吃得消。”

  虞尧抬起眼,终于露出了点无奈的表情,半晌后道:“理论上是这样,实际操作肯定有困难。这支队伍的装备和人手均是自发行动队里的上乘,所以我依然认为我们通过这座桥是有可能的,只不过……”

  “五千米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遭遇克拉肯,那就是一场拉锯战。距离原本并不算大问题,最致命的是遮蔽物的缺失。就算能一击命中它们的要害,也未必能抵挡住随之而来的破坏。”

  他缓缓道,“我们没有高空飞行的条件,而驾驶的车辆再怎么强大坚固,一旦遭遇它们也一样是行动的靶子,交火无法避免。这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如果交火,极大可能有人负伤。连晟,在那种情况下,我们不可能对他——甚至是他们进行及时的抢救。”

  “这次行动,我们的最大目的不是击杀克拉肯。”他说,“而是在最大限度以内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然后……”

  “……希望这个‘理论’能最大程度实现。”

  尽管我向他允诺能承受得住,听见真相后还是不免心中一沉,冥冥中有种即将踏上死刑台的错觉。正在这时,我的余光忽然扫见了一道锐气逼人的瞪视,回头一看,却是倚在后座的红毛,正一脸不满地盯着我,一旁则是同样不大高兴的宣黎。

  眼神交错,我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瞄了眼虞尧:红毛虽然说对他没意见,但还是有些看不顺眼,正像幼儿园小孩一样张牙舞爪地让我过去,他身旁真正的小孩子宣黎也罕见地露出了孩童才有的表情,正稚气地皱着眉,目光错开虞尧落在我身上。虞尧瞧见了,倒是完全不在意那两人莫名其妙的敌意,只是善解人意地一笑,比了个请的手势。

  “哈哈,你别太在意……”

  向他解释红毛和宣黎的敌意来由比较困难,我假装不知道,干笑着打了个哈哈,心里其实不大想马上坐回去,问他道:“我能在旁边再待一会儿吗?”

  虞尧眨了一下眼,“请便。”

  红毛见我不过来,气呼呼地别过头不理我了。宣黎还在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招呼他过来坐,他瞥了眼虞尧马上缩了回去。我顿感清静,转头见虞尧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咳嗽一声道:“……虞尧,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之前和队长他们商量路线的时候,驾驶舱正在清扫,我不方便直接说出来,后面有很多人能听见。”我尽可能放轻声音说,“这件事我感觉……队长他们其实也发现了,但是当时没人提出来。”

  “当时我们在讨论哨台周围的隐蔽点,因为最快也要明早才能上桥。在商量有多少不需要的东西要在停留点丢掉的时候,戚璇提到了桥的承重问题,凌队长原本和亚里斯商议先列一个资源清单,但看见了鹰啸桥的坐标影像后没有再提。”

  我讲述那时的来龙去脉,每多说一个字,就感觉那沉甸甸的预感靠近一分,“后来我借林先生的影像终端看了看那座桥最后一次更新数据时的全景影像,乍一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它的普通道路开裂,但应该是不影响通过的范围。”

  顿了顿,我艰难地吐出一口气,继续道:“林先生说,鹰啸桥的构造和其他南城去北城的通路构造不同,因此难以被摧毁。最后一次投影记录是五个月前了,那个影像里这座桥给超大型交通工具通过的道路尚且完好,可我想这么久过去后它未必还能无损。就算它当真无损,我们恐怕也无法计算该丢下多少东西才能满足它的承重吧……虞尧,你们的人来这里之前肯定看过了当时最新的投影,我想问的是——”

  “——之后的路,我们还能继续使用避难舱体吗?”

  我一口气说完,抬起眼看他,在那双点漆般的黑眼睛里清晰看见了自己忐忑的倒影。两面纯黑的小镜子晃了一下,虞尧与我对视一阵移开了目光,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却无端看出来一种闪烁的叹息。

  “……如果你确实想知道的话。”

  片刻后,他转过头,发出一声苦笑,说:“你的猜想是正确的。很不幸,鹰啸桥的超大型通道遭到损毁……已经没办法承载大型载具的重量了。要是想过去,我们必须在哨台放弃载具,徒步走过那座梁桥。”

  不幸的命运留下了近几日的最后幸运,我们当日的行动一路平安,最终以最快的预计时间抵达了哨台。傍晚时分,鲜红的夕阳还未从地平线处淡去,鹰啸桥前的哨台便若隐若现地在暮色中现出了残损不堪的萧瑟模样。

  在我对其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这座建筑物曾是莫顿城热门的景点之一,外部设计肃穆而威严,顶端的瞭望台高耸入云。但如今看去却只剩一半高度,切面像是菜刀削萝卜那样齐整,应是在过往的某长恶战中被那东西拦腰截断。哨台的遗骸瘫在大路尽头,呈现出硝烟未散的破败灰色,活像个被砍了头的颓唐将军。

  避难舱体在哨台废墟附近停下,探测仪检测一番,未发现危险后众人小心翼翼地来到地面。周围散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废弃零件和垃圾,一处的地里甚至还深深嵌着哨台升降梯的一部分残躯,也不知道是怎么飞到这里来的。红毛一下舱体就在里面东翻西捡,过来一阵居然发现了一个能和舱体配对的脏旧轮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