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通过这些实验验证了什么猜想?萧禛又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和你决裂?”
“噢,这是同一件事。”阿斯特蕾亚答道,“我得到的结果他也知道,但我们对今后的发展预想不同,随后便分道了——我想不算是决裂。你瞧,他现在又带着我的两个孩子来找我了,不是吗?”她轻轻地笑了一下,用一种古怪的语调说,“当时他把我的研究资料一并带走了,一定也知道了那件事……而且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知道的……”
“别打哑谜了。”我打断道,“说点人能听懂的。你的研究结果到底是什么?”
“当然,我会说的,最先告诉你。”她微微一顿,有些抱歉地说,“但你也要知道,在我与主城达成合作后,这些情报都会同步给他们。”
“当然,有什么问题?”
“这对你来说,大概不算是个好消息,α-001。”她说。我怔了一下,感到不解。
“我所研究的,是所有克拉肯诞生的源头,”阿斯特蕾亚说,“——‘溶洞’。它还有一种叫法,我认为这个更准确:‘深海之门’。”
阿斯特蕾亚向我公开了她的一部分研究,她的推想。
与林合作的期间,乃至更早的时候——引发那场爆炸案之前,她就对“溶洞”的研究兴致勃勃。得到林和的协助后,她有了取之不尽的实验材料,即兽类克拉肯、被林截胡的智类克拉肯、还有一些追随于林的人类信徒。阿斯特蕾亚没有过多赘述实验过程,只轻描淡写地提及,在数十次实验后,她已经能够熟练解剖克拉肯的躯壳,百余次实验后,她的身体适应了新生的血肉,不知道多少次实验后……她触碰到了某种规律。
她说,克拉肯是从分裂中诞生的。
主城将克拉肯分为四个类别。最初的克拉肯阿尔法(A-α),一般兽类克拉肯比塔(B-β),一般智类克拉肯伽玛(Γ-γ),以及废城中活跃的极少数兽类克拉肯德尔塔(Δ-δ)……现在又多了一个厄普西隆(E-ϵ),即新发现的阿莱汀。
但阿斯特蕾亚认为,这样的分类实在冗杂。经过她手的兽类克拉肯与智类克拉肯并无区别,无数实验让她注意到,智类克拉肯死后,人形自动归为拟态,剖开躯壳,它们会流淌出和兽类克拉肯一样的核心,但散发的频率却天差地别——却又奇异得能够镶嵌在一起,仿佛本来就是一体。
它们来自同一片海域,但因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而走向不同的未来……弥涅尔瓦是这么说,对吧?
——我不这么认为。阿斯特蕾亚说,弥涅尔瓦也许是个例外,但不是在分类方面,而是在智力方面。那位聪明过头的监察官应该也发现了,这种说法只是让他的同类更“人性化”,让主城更能接受它们,是通过自己的意志选择成为了人类的同伴。她的研究证明,比塔和伽马存在本质上的区别,却又能够合为一体。那么这所谓的选择,其实就是“分裂”。
她认为,智类克拉肯是兽类克拉肯的另一面,是出于某种影响从一个整体中分裂而诞生的。
阿莱汀出现后,这个猜想得到了更进一步:厄普西隆和那些令主城救援队的感到恐怖德尔塔本出同源,但呈现了意志的两面,其实还需要阿莱汀自体用以证实,但迟迟没拿将它到手,事到如今,只要和主城合作,她就能确定这个猜想——普通的克拉肯分裂成伽马和比塔,更强大的克拉肯分裂为德尔塔和厄普西隆,全都呈现出相似又相反的形态。以此类推,最初的阿尔法也是分裂的,作为更高级、更特殊的克拉肯——分裂成了林,以及……最初的α-001,珅白。
他们互为半身。
“你听过‘密钥计划’这个名字吗?”
我略一愣怔,阿斯特蕾亚问,“上个世纪,前任管理者叶徽和你的母亲达成的某项协议,我在主城时没能查到任何书面资料,只查到这个计划的名字。这个名字就很有意思了,‘密钥’和‘深海之门’……很有趣的联系,不是吗?”
“……”
“我推测,‘深海之门’本身就是一只克拉肯,或是某种类似的生物。”
阿斯特蕾亚缓缓地说,“当它离开的时候,门后的东西才会尽数涌现。——当年的海洋大开发应当是原因之一。而根据你和林对所有克拉肯的‘起源性吸引’……我融入这血肉后更加深切地体会到了,‘门’的意像是某种归宿,能够回归本源的渴望,而这扇‘门’本身——就是你的母亲珅白,还有林,那个家伙,他们二者合一的产物。他们分裂后先后登陆,带来不同的灾厄。而现在,那位管理者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个:‘关门’,解决源源不断的克拉肯。”
“前代α-001是第一把密钥,她已经到过那里了。那位珅白很多年前就离开你了,她没有对你提过什么吗?我想,‘密钥计划’一定程度拖延了克拉肯登陆的时间。但只有一半的她无法真正关门。林是必要的,它必须要回到海中。”她说,“而无法确定那位珅白是否还在的现在……你——亲爱的监察官,继承了那道血脉的现任α-001,便是她的替代品,另一把钥匙。”
我怔住了。
“所以我说,这对你来说不是个好消息呀。”阿斯特蕾亚轻轻叹息道,“如果让林回到那里也无法解决灾厄的源头,就要轮到你了,不是吗?”
……
我想起来了。
我听过“密钥计划”,这个名字,在我阅读主城的机密文件之前,就在珅白的口中出现过。
在她离开的前一天。
“……博士刚刚的联络,计划日期定下了,在四天后。”
“乐观估计,‘密钥计划’的归还概率是24%。结合各方面不确定因素,我认为实际可行度要低于10%。而出于我个人的直觉,或许无论结果成功与否,我都无法再回到陆地上了。成功率虽然极低,但有百分百的延缓率。我认为值得。”
“我回去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最少十五年,如果早于这个时间,意味着出现了意外,‘密钥计划’算作失败。”
“‘正确’?我想也不是。我只是想这么做,求解原因于连肃或许重要,但对你我而言并不是。我知道,如果观测中的那些发生在现在,当今的所有都会毁灭。……博士认为时间是最能够创造价值的东西,为此,我参与了他们的计划……”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珅白要离开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为了人类社会秩序的延续,她是这么说的。我想这种文绉绉的说法来自于她在研究所的合作者。这是她的选择,她的意志,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我不知道,也许真相是这样的。
珅白是“门”。
她自己也许都不知道。在阿斯特蕾亚推导出这个结果之前,她认为这是一件非她不可的事情。而她要做的也很简单,回到那个地方而已。
……那,我也是吗?
这对我而言,是一件简单的事吗?
我的耳麦震动起来,虞尧的先遣部队传来消息:他们的队伍在废城中发现了萧禛的据点,已经镇压了一批人。通讯中,虞尧方寸不乱,气息稳定,而我却有些神智恍惚,迅速交接后就匆匆切断了通讯。我长长吐出一口气,阿斯特蕾亚随口问道:“怎么样了?”
我看了看萧禛停滞的定位坐标:“快了,他们已经靠近了。”
“这么快?”她诧异道。
“快吗?虞尧在那里,他……很熟悉废城作战。”我低声说。
“……执行官?”阿斯特蕾亚的声音变了,“他是一个人吗?”
“怎么可能?当然不是。”我莫名其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