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禛说:“迪莉菈。”他看向糊涂的少年,“迪伦。好久不见。”
“……老师呢?”
“这是我想问你们的。”萧禛平静地说,“阿斯特蕾亚在哪里?”
“我们不知道!”少女低声叫道,警惕道,“不是你们说可以带我们见老师的吗?”
“会的,只要能找到她的据点,就能找到她了,不是么?”萧禛缓缓道,“她就从主城的情报网里消失了,我用尽手段也没能找到她。所以我想,她应该和我一样,在某个废城建立了据点,现在就藏匿在其中。”
“和你一样……?这里是废城?”
“是的。你们有什么头绪吗?听见她说过,或者看过可能的地方,再或者是一个联系方式。她现在和我一样,都是主城的罪人——我只要找到她,不打算对她做什么。”萧禛淡淡地说,“以她的能耐,我想做也做不了什么。她一定马上就会跑掉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
“主城不会带你去见阿斯特蕾亚,但我可以。”萧禛说,“孩子,你不就是因为这个才找到我们的吗?”
迪莉菈的表情微微动摇,露出一种痛苦和迟疑的表情。她不相信他,但又无法拒绝能再见到阿斯特蕾亚的可能性,所以应约而来。她按住脑袋,似乎在使劲回想,喃喃道:“我不知道……我记得……”
而在这时,少年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这个轻度智力障碍的哥哥清醒过来了,他大叫一声,马上挡在妹妹身前:“不要说!老师说过,主城的家伙满嘴谎话……不能相信他们!”
“骗子!人类都是骗子!”少年怒不可遏,“说了要带我们见老师,结果又是在骗人!与其告诉你,还不如到废城去,和那群怪物待在一起呢!”
萧禛握着手杖的手微微一抽。迪伦的呐喊声中,幻听的症状复又出现,让他脑仁抽搐。
“——骗子!骗子!**,***!”那个有些痴傻的少年还在大吼,对着萧禛挥舞拳头,叫喊出不成逻辑的咒骂。凭他生来愚笨的脑袋,恐怕只能想到这些肮脏又单薄的词汇,“你们都是骗子……只有老师不是……但你们用老师来骗我们!”
“哥哥,冷静一点!”
“他们都不可信——老师说过——”
“你们更想去废城吗?”萧禛开口道,声音寒冷,“和那些东西待在一起?”
少年的眼球因愤怒而充血。自从被从阿斯特蕾亚身边带走,迪伦就一直处于暴躁的状态,他愤怒而不会压抑愤怒,他厌恶主城的人,却藏不住话语——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不该说什么,他永远学不会,也永远想不明白。否则,在萧禛这样发问时,他就不会毫不犹豫地说出这番话了。
“是啊!比起人,我更喜欢它们!”他大声说,“爸爸妈妈是这样,你们也是!把我们从老师身边带走的……那些人也是!我讨厌人!我讨厌你们所有人!我——”
迪莉菈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把迪伦的咒骂按了回去。他聪慧的妹妹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尚未看清全貌,就被萧禛打断。这个绅士做派的年老男人望着他,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看不清光泽:“迪莉菈,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如果你要把哥哥丢出去,我也一起。”她说。
“你也更喜欢它们?”
“……”
迪莉菈没有说话,沉默约等于回答。萧禛读懂了她的答案,出乎意料,他笑了起来,似乎看见了什么滑稽的东西,笑得肩膀微微颤抖。他低声喃喃道:“……叛徒。”
然后,他抬起眼,心平气和地发问:“那么,你们会告诉我阿斯特蕾亚的事情吗?”
迪莉菈默默地注视着他,半晌后摇了一下头。
“我们不知道。”她说。
“……很好,我明白了。”他说,“那么,我尊重你们的选择。”
……
……滴答。
……滴答,滴答。
脚步声,水流声,克拉肯的波能。哭声。
它感知到了同类溃散的气息,那么细弱,那么微小。追着那声音,它来到了那个地方。昏暗的房间内,黑色的影子跟着从缝隙中慢慢渗出,在地面形成一个人形。
它缓缓睁开双眼。
一个人影在房间的正中,听见声音趔趄了一下,微微转身,“……林?”
“萧禛。”林说。它换了一张脸,拄着手杖的男人怔怔地望着它,发丝有些凌乱,片晌后缓缓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般说:“啊……你来了。”
“我想和你继续合作,林。”男人开门见山道,他摇摇晃晃地走上前,脚下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语速很快,“你帮我撤出主城的包围圈,之后会再度发起对主城的进攻。”
林看着他。
“我的部署已经完毕了,只有一个变数——α-001在这里,你可以借这个机会杀死他。”
“……”
林的瞳孔缓慢地缩了一下,没有与萧禛对视,而是望向他鞋面的湿痕,随后是远处的地面。黏稠的水液在地上流淌,靠近的时候,林感知到了一股极为不适的气息,令它也感到古怪。它循着痕迹望去,只见不远处,那台环形的装置大开着门,地上溅满了猩红的液体,一滩又一滩无法辨认形状的东西软绵绵地躺在地上。
“这是?”
“哦,这不重要。”萧禛轻描淡写地说,“只是又一次实验。失败了。”
林没有表情地注视着那滩肉泥,忽然影子里抽出一根触肢,轻轻划过地面的黏液。微弱的信号得到了实质化,一段转瞬即逝的记忆在它的触肢末端划过。它的眼珠微微一动,转瞬间就理解了这滩肉泥的原貌,但它并没有马上理解其中的意义:“……那是——”
“那是阿斯特蕾亚最新的造物,你也许是第一次见。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萧禛将那台装置的原理飞快带过,接着说起他的计划,杀死α-001,炸毁白云城的边境线,一切都能走上正轨,直到他听见林说:“我不能理解。”
“什么?”
“我不能理解。”这披着人形的生物用没有感情的眼睛看着他,“我不能理解你想要什么,这无法达成合作。”
“我要施行‘苍穹计划’。”萧禛说,“我们像之前一样,各取所需。”
“你之前所说的计划,需要把你的同类转化成这种东西吗?”
“这根本不能算是同类。”萧禛笑了,连连摇头,“不论如何,这根本不重要……”
他急切的,想要继续说下去,以至于犯了和迪伦一模一样的错误——如果他能看清林的眼睛,如果他没有因为失控而变得迟钝,那么一定不会这么说,“他们不想做人了,我满足了他们的愿望,这没有错。”
说着,他向林伸出一只手,紧接着,他的手腕被抓住了。萧禛怔住了,看向缠住手腕的黑色触肢,又看向林:“什么?”
“你想要分裂出纯粹的‘人类’,这是——你的愿望。”它说,“但这是一台无法达成的失败品。为什么还要继续?”
“……”萧禛无法回答。
“这是毫无意义的、低效的行为。我知道,人类总会做出这样的行为,但即便在这其中,你也是较为少见的,你总是在这么做。”它歪了一下头,“我不禁感到好奇:促使你做出这些事的,究竟是人类的部分,还是‘我们’的一部分?”
触肢翻涌,推着萧禛,将他带到了那台装置的入口。
装置还散发着余热,连那惨叫都是清晰的,与那回荡的幻听重叠,在萧禛的脑海激烈的碰撞起来。年老的男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挣扎起来,他因为错乱而战栗的瞳孔与林的眼睛对上了,他瞳孔的每一寸都淬满了疯狂。林抬起一只手,轻缓地抚过萧禛的脸颊,它微笑起来:“你一直、一直在做无意义的事情,真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