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354)

2026-01-06

  “无论如何,斩首行动和重启‘密钥计划’都需要你,连晟监察官。”

  “……”

  “这就是我把你找来的事情。”叶徽用苍白的眼睛注视着我,其中似乎流淌着一股我无法读懂的情绪。她的声音依然平静,“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但我希望你能理解眼前的绝境,你能明白……‘密钥计划’,是唯一的希望,让这片陆地存续的最后的办法,你是真正的‘方舟’。”

  “——我等待你的回答,α-001。”

  影子管理者离开了。

  我一个人在这片被清场的墓园待了很久。天色愈来愈暗,渐渐飘起小雨。雨水打湿了我的衣服,过了良久,我开始行动,穿过茫茫墓园所有探险者的墓碑,最后在边麟的墓碑前停下。我垂下眼,一动不动地望着这块空荡的墓碑。

  边麟的墓。

  我将手轻轻按在上面。

  在“溶洞”消失无踪的、最后的探险者。“探险者计划”起始于阿奇,终结于边麟。前者终结了污染病的灾厄,又带来了更大的灾厄;后者则是最后一艘向未知之地发起探索的船,她消亡了,探险者也结束了。但我想,如果是边麟,那个传奇一般的女人大概会接受密钥计划,带着浓厚的兴趣,抛下身边的一切,再次向世界的真相发起进攻。探险者都会这么做的。

  人类社会的利益最优先。珅白也是这么做的。

  死后,也只是回归深海而已,我也不用再为这一切无尽地苦恼了。

  我闭上眼睛。

  ——那么。一个声音在耳边说。

  ——那么,你要以同样的理由,让他再被抛下一次吗?

  ……

  我睁开双眼。

  这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放晴了。我离开了探险者之墓。临走前,我在阿奇和边麟的墓碑前,放下了在墓园花丛里采下的两束纯白的花。

 

 

第202章 冲突

  三日后,我收到传讯,在“方舟策略”总部再次面见叶徽。

  这天是休息日,是个晴天。总部顶楼空无人影,最高管理者的办公室内只有寥寥三人:叶徽,我,以及旁听的莱恩哈特。这位影子管理者接连两度现身,足以证明其重视——她在等待我的回答,是否同意执行“密钥计划”。就之前在探险者之墓与叶徽的谈话来看,她似乎认为,这件事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只差我的一个点头。

  我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两手背后,缓缓地说:“我拒绝。”

  不远处,莱恩哈特的肩膀蓦地弹了一下。轮椅上的女人抬起眼,静静地望着我。她有一双如林一般危险的眼睛,冰冷而无机质,瞧不出一丝情绪,空气仿佛都为止凝固。我没有移开视线,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又说了一遍:“我拒绝这个方案——重启‘密钥计划’。”顿了一下,我补充道,“但我会全力协助您说的斩首行动,拿下林。”

  “……”

  半晌后,叶徽没有接我的后一句话,开口道:“你的理由是?”她的声音还是淡淡的,那双苍白的眼珠没有转动,静静地凝视着我,“连晟监察官,关于‘密钥计划’,你认为有哪里不妥?”

  “不,没有不妥。我拒绝不是因为这个方案不合理,也不是因为我不敢去做。”我说。

  “那是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不信任您。”我轻声说,将这句话说完,“——就像,您也不信任我一样。”

  叶徽没有接话,也没有动怒,只是微微眯起眼睛,“这也需要理由,监察官。”

  我微微吸了口气,说了下去:

  “……不久前,在主城的旨意下,我的一位友人经历了惨烈的事情,她说不想再做棋子了。而我收下她的信任,向她承诺,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我说,“现在,出于之前种种事情——将金骨滩调查队送去作饵,对厄普西隆的改造……等等,我认为我不能在一切结束前消失,否则,也许会有很多人会成为新的棋子,而我再也看不见了。”

  “‘密钥计划’的假说没有问题。但对我来说,它有一个致命的弊端。”

  我说,“倘若我真的参与执行了它,那么在那之后,我又怎么才能知道,如何才能确保……‘密钥计划’真的解救了人类呢?”

  ——说到底,“密钥计划”之后的一切都是基于叶徽的承诺和假想。而这承诺虚无缥缈,假想也未必能够实现:被拖延的灾厄,可能存在的美好未来。这并不是保证,只是为了缓解现状的策略。

  再之后的事情,被“溶洞”吸收的我不可能看见,也无从帮助。

  探险者之墓前的对话后,我仔细想过了叶徽的提案,也考虑过执行的可能,最终得出结论:“密钥计划”,这实在不是一个能让我信服的方案。如果在对叶徽并不信任的前提下,我依然选择它……那无异于对身边所有重要之人的背叛,是一种逃避。

  我不能,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叶徽不言,偌大的办公室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莱恩哈特略有急促的呼吸声。红发碧眼的男人一错不错地盯着我,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开口。就在这时,轮椅上的女人说话了,“所以,你不愿意执行你母亲当年参与的计划。”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哪怕她曾经完全支持?”

  我攥紧了拳头。

  “叶徽……前任管理者,我有件事一直不明白。”我上前一步,沉声说,“我的母亲,珅白,当年究竟为什么会同意‘密钥计划’?就结果而言这计划成功了,但在那时候你们不可能预见到。”

  “那就是一场赌博。数据、实验、风险性……也许你们给出种种证据,但珅白不懂得,也不会在乎这些。我可以确定,她不是因为这些才去做那件事的。”我说,“我想知道——这项计划究竟是哪个点,能让她信服?你们是怎么让她同意的?”

  究竟是为了什么,珅白才会毫不犹豫地回到“溶洞”?

  我爸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最后留下的思想:她是为了人类社会的存续而离开的,但这只是结果,我不知道最高研究所与她交谈了什么,她又是出于怎样的动机才同意了那场赌博。倘若,真的有这样的证据存在……

  那么,我可能也会被说服。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叶徽,等待她的回答。叶徽石雕般的脸庞动了动,她低下头,闭上双眼,两只苍白的手在轮椅的扶手上无声地摩挲,窗边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过了良久,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忽然浮现出一个极为浅淡的微笑。我微微一怔,随后她开口了。

  “……珅白的配合,完全出自她的本心。没有任何人介入,也没有任何人能动摇。”

  她说,“她的意志全无杂质,最纯粹,最持久,也最单一。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这社会能存续——因此,她相信我,我绝对信任她。我相信着,‘密钥计划’是拯救人类的策略,因为有她在,还有……”

  叶徽慢慢掀起眼皮,变成竖线的瞳孔定定地望着我。

  “……还有你,连晟。我也相信你。”

  我的后颈掠过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我的瞳孔蓦地一缩。

  那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叶徽的轮椅,或者说从她身上发出了可怕而诡异的喀喀声。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在面前猛地爆开,重重砸在我的身体上。我猝不及防,只感到整个人都飞了出去,一声巨响后,我狠狠掼在地上,脑海中一片空白——这瞬间我在想,这冲力……比宣黎牌城防炮还厉害。

  这太快了。

  直到被攻击的前一秒,我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也许是不敢相信这真的发生了——我被钉在了门上,一寸寸抬起头,看见了那架轮椅翻倒在地,从叶徽厚重的衣摆下,伸出了一丛一丛,如她瞳孔一般冰冷苍白的触肢。那纯白的肢块,已经贯穿了我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