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364)

2026-01-06

  那种时候,无论阿斯特蕾亚问什么,她都只会一遍遍地重复……

  ——是“起源”在呼唤我,我要过去了。

  这样的重复持续了三年。阿斯特蕾亚十三岁,固执寻求“起源”拥抱的特里安娜衰弱到无法再被医院治疗的地步。在一个夜晚,她迎来了她的最后。她们离开医院,回到了索托城高中的员工宿舍——爆炸案件后,她们就略显窘迫地生活在这里。特里安娜神志不清,枕在阿斯特蕾亚的小腹上。

  这个时候,特里安娜早就失去了作为母亲的记忆,咯咯笑着,那手臂瘦削得如同骨架只挂了一层皮,在空中胡乱摇晃,就像刚刚出生的婴孩在挥舞手臂。

  生命的最后,她不停地、不停地哼唱那支歌谣,带着无比幸福和满足的微笑,身体在阿斯特蕾亚怀中一点点冷下去。

  ——“来吧……来吧……”

  ——“离家的孩子啊……终要归乡……”

  她唱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女人终于垂下手臂,声音消散在空气中。

  “你来接我啦。”她轻轻地说,眼角滑下一滴水。

  “……妈妈。”

  就这样,特里安娜死了。到最后,她都没有呼唤阿斯特蕾亚的名字。

  母亲死了。但生活还是要继续,年幼的阿斯特蕾亚独自埋葬了母亲,避开了政府的照顾,接着自己读书生活。她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天才,她聪慧过人,也冷静过人,她可以自己一个人生存下去,没有(暂时没有)被那场爆炸的阴影笼罩,并且没有遗传那污染病的症状——这无疑是幸运的,但也因此阿斯特蕾亚从来都无法理解特里安娜。她的痛苦,她的幸福,她的歌谣。

  她只是……被她生下来,被她照顾,然后照顾她,最后送走她。这其中没有她自己的想法,她是特里安娜的镜子,却映照着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东西。对她这样敏锐的天才来说,这实在是太奇怪了——阿斯特蕾亚那时就确信,母亲的幻听不止是病症,更是一种“状态”,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但到底是什么东西夺走了她的精神呢?真相是什么?直到特里安娜死亡,阿斯特蕾亚都未能捕捉到其中分毫。

  那之后,这成为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课题,是她作为研究者的原动力——理解。她想要去理解,她的母亲。还有……

  ……“起源”。

  那就是一切的开端。

  阿斯特蕾亚学习母亲过去的影像,她像特里安娜一样微笑,一样哼唱着那首歌。她渐渐长大了。高中跳级毕业后,她因为成绩优异被一位名叫褚泽的资助人发现,对方是那位终结“大污染”的研究者,艾丽莎博士的狂热追随者。他致力于寻找龙威各地的天才,将他们培养成杰出的科研人员。阿斯特蕾亚与褚泽目标相同,他们不谋而合——褚泽出资金,阿斯特蕾亚前去主城读书,之后凭借过人的才能进入中心城研究所,开始了她的研究。

  阿斯特蕾亚调查、研究、进行实验,她得知了真相。她开始在各地搭建据点,而随着研究深入,阿斯特蕾亚的实验开始变得过激,接连几次触碰那条底线,然后毫无压力地越过了它。在一次超乎人道的危险实验曝光后,她被最高研究所除名,遭到主城通缉,最后被押送到偏远城市等待发落。

  也是在那时,阿斯特蕾亚第一次开始将“爆炸”作为手段。

  “2102鹿石城爆炸案”——龙威近二十年来最巨大的爆炸事件。阿斯特蕾亚一举成名,作为一个可恶的爆炸嫌疑犯被按在主城大事件记录的卷宗上。她借此假死,没等被主城的追查队发现,2103年,那东西从海里上来了。

  再后来……一切都变得简单了。

  克拉肯,废城,“方舟策略”。琉璃八琴,大宗城,神庙。林。……迪伦,迪莉菈。阿斯特蕾亚与灾厄的化身联手,换取更加随心所欲研究的机会。她之后数次协助策划爆炸,这可以被称为一种重复犯罪的癖好,但她并不像许多愉快犯那样追求那个瞬间,只是,在无数种消灭的方式中,她会选择这个。

  ——因为,因为爆炸是平等的。

  平等的毁灭,平等的死亡,然后……平等地,掩盖一切。

  她绿莹莹的眼睛里,之后无数次,映出那日的火海,废墟,和哀嚎。

  烧焦的气味中,她感到最平静。

  那隆隆的响声……是世界上最纯粹的声音。只有它,只剩下它,在她的世界里,绝对与“起源”的新生无缘,而是终结一切的,最大的消亡的吼声。

  “……阿斯……蕾亚……”

  “……阿斯特蕾亚……阿斯特蕾亚——!!”

  怒吼声中,阿斯特蕾亚迟缓地动了动。

  焦味,血腥味,冲进她的鼻腔。然后,她才艰难地看见眼前:废墟间,砖瓦交错,融化的钢筋从上方滴落,不远处有火星闪烁,但听不清声响——她的一只耳朵应该是废了。有一个身影在浓烟中出现,咳嗽着冲到她身前:

  “……阿斯特蕾亚!你这个、你这个疯子……”灰色眼睛的“起源”近乎暴怒,苍白的骨节撕开废墟的障碍,要抓住她,或者揍她,“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这个地方根本没有预定爆破!你到底——”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动作也停在半空。灰色眼睛的年轻人定定地看着她,下意识退了一步。

  “……为什么?”

  几秒后,他问。

  几个呼吸的停顿后,阿斯特蕾亚张开嘴,轻轻地呢喃了什么。说话间,内脏的碎片和血水一齐涌出来,从她残存的躯壳里,一点点浸润了对方脚下的废墟。她无法低头,因为脊柱断了,但从对方震动的眼睛里,她看见自己只剩下上半身,碎骨满地,肠子像乱了的线条一样露在外面,红的,白的……涂了满地,还能呼吸大概是因为改造过的原因。

  随后她看见,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怒意冷却了,浮现出难以置信,还有一闪而过的悲悯。——善人,老好人,最好说话的长官。温柔的“起源”,α-001。他似乎从来没有恨着谁,这种情况下,还能分她一点悲悯。

  真是幽默。

  阿斯特蕾亚想大笑,但她已经笑不出来了,血水和内脏碎片堵住了气管,她只能牵扯嘴角,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对方无法理解地望着她,像在看一个疯子:“……我下令炸掉灰雾岭的枢纽通道,但不包括你在的后援部位……我猜到是你。疯子……你知道——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你想把这座城的人都炸死?你怎么做到的?”

  “……”她咧开嘴,“……爆炸,在我体内。”

  “什么?”

  “没有用你的血,也没有……研究所的东西。”阿斯特蕾亚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我用了自己的骨血,其他的……在灰雾岭临时取材。”所以他不可能发现,在听见那声混在“计划中的爆炸”里的隆隆声时,已经来不及了。

  连晟怔住了,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阿斯特蕾亚微笑着,迎上他颤动的目光:“林呢?”

  “……”

  “那么……我是对的。那些分量不够杀死它,葬送一个具象化的灾厄……你须要点燃一整座城市,从头到尾,也不要想着……还能保住很多人的命了。”虽然是失误,才把她也炸了进去,但这并不是一个坏结局。阿斯特蕾亚笑了,破碎的胸腔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更多的血流出来,“……灰雾岭本来就是,一城敢死队,不是吗?这里的都不重要,只要能杀死它的分身……最重要的战场,在金骨滩——”

  “亲爱的监察官……不计代价,不是你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