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口被封堵,海水停止了侵入,但依然能听见波涛撞击隔板的怒吼声,以及老旧的天顶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断有碎裂的钢筋碎石从上方落下。这里也没办法坚持很久了,这个地方——这是五十多年前,被那场大海啸摧毁的深海工程地下实验场,曾是“探险者计划”的重要基地,现在已经是无人敢造访的废弃之地。
海岸在海啸和我与林交锋的震动中彻底崩裂,导致我们被卷到了这里。现在,这里是最接近“溶洞”的地方……也是对付林的,最后的战场。
——铿锵!
说时迟那时快,一根漆黑的触肢闪现到眼前,撕裂了坠落的钢筋,却在触碰到我的前一刻溶解在空气中。我猛地回身,退出几尺远,只见周围萦绕着一种幽幽的蓝光,似乎空间都在扭曲,而穿过这千变万化的空间,我瞧见了躯壳形如黑泥的林。林的整个身影都在废墟的阴影中翻涌,触肢剧烈地震颤,却往往在半空消融。
它似乎还未理解发生了什么,漂浮在黑泥中的人脸骤然转过一百八十度,其中的眼球也在疯狂打转,向我的方向望来。
【……α-001……】
林当然不会知道。那个时候,它随意地将自己的血肉给出去时,大概也没有想过,阿斯特蕾亚会开发出那种能够分离克拉肯和人类基因的装置;在那之后,它也不会想到……我也给出自己的血肉,复刻了类似的装置。这东西的能够瞬间让现代人类融化成只能活一分钟的肉泥,也能够分解、削弱克拉肯的拟态。它的威力是真实的,我已经亲自验证过了。
这是能够威胁到我的武器。那么,同样的……
“你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能够削弱我的东西……”我轻声说,口鼻不断溢出血来,“也能够伤到你。”
“就应该是这样啊。我的……【半身】。”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珅白的半身。在黑色触肢的潮水向我狂涌而来时,我近乎平静地想。仔细想来,有一件我从来没敢深究的事情:林和珅白既然同为“深海之门”,那么我其实和这个怪物存在可以血缘关系……
……这比什么都吓人。
轰隆!狂涌的触肢被猛烈的一击斩断,溅起巨大的水花。冲击使我趔趄着退后一步,几乎无法保持站稳。我的力量在之前的几轮消耗战、海啸争夺战和削弱装置的作用下消耗了大半,余下的都用以维系这片地下废墟,护住掉落的人们,也防止海水入侵。而现在,这里已经不再是天灾对轰的战场。克拉肯基因分离装置的作用下,能够不收任何影响的,只有一个存在。
这片陆地最后的纯人类,这场大逃杀(368)的无辜者、无关者……却是最勇敢,最义无反顾的战士们。
执行官。
转瞬间,黑色触肢的血肉被尽数劈碎,在空中爆开一场血腥的大雨。虞尧微微偏头,大片可怖的肉块在他的眼眸中一闪而过,没有掀起一丝涟漪。那双漆黑的瞳孔在混乱中非常专心地,极迅速地四下移动着,仅仅数秒就定格在某处。我听见,他活动手腕,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吐息,骨骼中传来极为轻微的爆响,然后,“嘭!”
执行官骤然爆冲出去,没过小腿的海水只在眼前带起一道短暂的水花。他像海底的一条游鱼,人影未现,寒光已经先一步浮出了水面。
——喀。
林的阴影飞出了血线,旋即斜着坍塌,从中绽开一道直挺挺的裂口。黑刀劈开空气,劈开怪物,劈开水面,深深嵌在深处的地缝里,虞尧才抬起头。他和林——那具被切断的,林靳的身体只有一拳的距离。他垂着眼,注视着那双同样漆黑的眼睛,嘴角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紧接着,我看见林的阴影倏然沸腾起来。
【……■——■■……】
我没有理解那段信号,但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剧烈的波动。林的触肢从被斩落的阴影中抽条,向他打来。虞尧猛地避开它的攻击,退避时投下数枚微型炸弹,转瞬间在水中旋转爆发,林没有防御——或者说,它从来没有防御的概念,只是不断地在毁灭中再生。但这一次,它的再生速度变慢了,攻击威力降低,甚至也无法马上续上四肢和头颅。
爆炸的硝烟中,林开始后退。
它拖动着那团黑得不可思议的阴影,在洋流中震颤不止。虞尧只是稍退,马上又折返,飞快地给它留下微小但残忍的伤口。如果是普通的克拉肯,此刻应该已经死了若干次。震耳欲聋的巨响回荡在地下,很快,更多的执行官被我从水里捞起,奔进战场,与那怪物交锋。
林步步后退。
随后,被步步紧逼。
——这真是一副奇异的现象。将这个生物逼到后退,是前所未有的。哪怕是被弥涅尔瓦重创、与我对轰至力量耗尽的那两次,林都没有产生退意。它似乎不存在感到害怕的感官,或是思想……只在面对执行官的时候除外。
它一直、一直在回避与他们的交锋。也许是因为不想重蹈林靳的覆辙,也许是因为它想要更“高效”地终结这场大逃杀(368)……
直到现在。
轮到它避无可避了。
——轰隆!
那团阴影的触肢撞在了墙壁上,盛满海水的地下废墟为之一颤,水面剧烈的摇晃。后方再无退路,前方是充满杀意的猎手,它被堵在了边缘。无数怒吼与咆哮声中,林的触肢霍然起立,直扑上方——我猛地意识到它要做什么,但没能来得及阻拦。刹那间,触肢暴涨,将滞留弹和我的拟态堵住的裂口生生撕开!
一秒的寂静。
下一刻,海水骤然灌入。
“你*****——”我大骂一串自己都听不清的话语,撑起同样摇摇欲坠的躯壳,狂奔而去。这座地下废墟早已不堪负重,顿时破洞大开,地面的水平面马上涨到了膝盖,我挥动拟态,半空将它还在发动攻击的触肢狠狠打下来,与其狠狠相撞。
哐当!!
不知道撕开了哪里的入口,废墟忽然摇晃起来,却不是被海啸或地震冲击的摇晃。整片海水忽然往一个方向涌去,这吸力巨大无比,所有人、东西以及废墟本身都被震动,往那里带去。那是一种超越物理法则的吸引性。几乎是在下一秒,我反应过来了。
那个方向,那是……
我的动作在半空凝滞,无法控制地要往那里转去。
“——连晟!!”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我从后颈延伸出去的拟态。他的温度,他的力量,顺着残破不堪的骨节传递到我的神经。虞尧单膝跪地,黑刀深深插进废墟中,狂呼我的名字,即便在旋转的漩涡中已经无法保持站立,也没有放开我的“手”。他在呼喊,让我把他也拉过去。
……对了,计划。
按照计划,我应该把他们所有人都拉下去。最后的作战须要由我和执行官们完成,直到一切结束。但林引发的海啸超出了预料,最终战场的方位也不在计划之中——不在这个直通深处的地下废墟。
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越过翻滚的砂石和血肉,我望向虞尧的眼睛。像在金骨滩那次时那样,像无数个夜晚时那样,凝望着那片良夜。
“……”
然后,我微微笑了。一个声音在说:是时候了。
这里是随时能够吞噬一切的深海,纯粹的人类那微小的生命,恐怕与一粒尘埃无异。这是深海的答案,但不是我的。对我来说——对这个名为“连晟”的个体来说,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珍爱、最重要的……最不愿放手的事物。
因为是这样。
……正因为这样。
那双美丽的黑眼睛倏然睁大了,在他愕然又恐惧的注视中,我与之交握的骨节一寸寸松开,最后亲昵地蹭了一下他的脸颊。随后,我释放了最后最大的一股力量,效仿林之前的所为,让洋流的方向为我所用——今日第三次海啸,从深处迸发,将目之所及的所有人往上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