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该怎么办?”
有人指着摔落在地的探测仪颤声问道。
正是这个最关键的仪器背叛了期望,又一次在惨剧发生时失灵了,我上回之所以在废楼地下半死不活也算是拜这玩意所赐。尽管将一腔怒火撒在冰冷的机器上毫无意义,但它的“失职”仍然引来了众人的怒目,负责看探测仪的亚里斯朝它望了一眼,眉头紧皱,沉声道:“就这样放着,不用管它。”
接二连三的勘测故障,再带着它也毫无意义了。亚里斯说完就有人冲了过来,抬腿就给了探测仪一脚,将它从桥上踢得飞了下去,很快坠入深不见底的河水中。我认出那是与死者交好的同伴,他一脸愤怒,踢完一脚后情绪激动地朝克拉肯的遗骸扑过去,在那堆残骸中疯狂踩了数脚,最后被祁灵拦下了。
年轻的队长两眼布满血丝,一身硝烟灰尘,拦住那人的手尚在微微颤抖,片刻后深吸了口气,说:“归队,继续出发。”
死者残留的血肉将和克拉肯的肉骸一起,在风吹日晒中慢慢消散。幸运并未眷顾我们,尚未走远就已有人丧命,难以想象之后会遭受怎样的恐怖。我一手牵着宣黎,心事重重地跟着队伍走,经过那东西的残躯时不经意瞥了一眼,霎时间浑身一震,猛地顿住了脚步。
“什……”
火焰烧化了它的皮囊,那东西没有翅膀的半边身躯上,出现了一排支棱的断骨。
斜着劈开的切口光滑,形成了一个弯曲的弧形。尚有未干涸的黏液自骨缝间汩汩渗出。
——这怎么可能?
“前面的,跟紧点啊。”后面的人催促道。我倏然回神,最后望了一眼那道痕迹,连忙跟上前面的队伍,心思却已经飞到了天外。
那不是导弹或火焰弹的创痕,也不是意外的断裂。
这只克拉肯早在出现时便是单爪、单眼和单翅,我一度以为那是天生的外形,但此时瞧见了那排干净彻底的断骨,很难不想到那并非天生,而是后天造成的“残疾”。我之所以能够确信,是因为我曾经……我曾经亲眼看见过那样酷肖的创痕。那是在莫顿城沦陷的初期,在刚刚形成的一片废墟之上。
我没有说话,烈日炎炎下,感到冷汗从后背落了下来。
没有人在意,没有人留意到,因为击杀这只克拉肯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但是,这一只自始至终都没有进行再生和修复。最开始它将一个人四分五裂的行为让我对它的力量产生了错觉,想必其他人也是如此。但之后的反击却处处是漏洞,堪称孱弱,这才使得行动队极为神速地解决了战斗。此刻想来,最初那一下如若不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那个人甚至有可能获救。
他只是……刚好在那个位置。因为运气不好。
无法再生和修复的克拉肯,我在刚刚沦陷的莫顿城见过不止一个。我十分清楚它是如何形成的,但我完全无法理解,世界上竟然还能出现这样的破坏痕迹。
会是同一只么?
……还有谁注意到了吗?
回过神的时候,我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虞尧身上。不知为何,我认为他也一定注意到了这道不寻常的伤痕,如果是他的话,断然不会放过这个细节。我从憋闷的胸腔内挤出一口气,心中七上八下的,想起他可能也发现的时候微微打了个突,随后慢慢平静了下来。
今日起,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如果能平安离开这座桥,一切之后再说吧。
第23章 天有不测风云
遗憾的是,我发自内心祈祷前路平安的愿望没有实现。
行动队重整出发后不出三分钟,第一只被击毙的克拉肯尸体还未完全散尽,天空骤然一暗:两只克拉肯像是两道无声的影子,一前一后毫无征兆地落在了桥面上,将前路堵得密不透风。它们并非群体活动的生物,此刻同时出现,大概也只是碰巧。但这个无比糟糕巧合,却几近将我们逼入死路。
在避难舱体内,隔着厚重的防护玻璃注视两只怪物的夹击已经足够恐怖,但那和近距离亲眼目睹那东西全然是两种不同的境界。有人当场便软倒在地,叫也叫不出来了。前者尚有容错率,后者则不然,只要稍有差池,就要全军覆没。
两只克拉肯降临的瞬间就被几管发射器重重锁定,导弹和火焰弹齐发,硝烟弥漫,场面一度非常混乱。我没有经历再去观察那东西的外形和特征,只在混乱中勉强瞧见其中一只拖着粗长的巨尾,而另一只则有着犀牛般的尖角。正是那只仿佛肉瘤串连的粗壮尾巴,在被某发导弹命中要害时剧烈扭动,轰地一下狠狠拍在了桥边上,宛如千斤坠。
鹰啸桥,这顽强的梁桥再如何顽固也无法承受这如同雪崩般的巨力,被击中的地方当场便断裂,拳头大的碎石暴雨般迸射而出。它破裂的前一刻还有人站在哪里,仓皇间没来得及逃脱,只一眨眼就在怪物尾下变作了一滩四溅的血泥。
周遭一片哗然,更多的是对桥面塌陷的惊惧,人们争先恐后地朝另一边涌去。同一时刻,一声惊叫炸起,乌压压的人潮边缘掠过一抹娇小的白色,眼看就要掉下桥去。
我紧紧抓着宣黎在拥挤人流中踉跄,抬眼刚好瞧见这一幕,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四下张望了几眼,旋即用尽全力挤开人群大喊道:“医生!”
为了增加辨识度,行动队内唯一穿白的就是至关重要的医生。但此刻行动队的作战人员都在拼命,怪物则夺走了绝大多数人的注意,混乱中被挤到断口处,居然始终没有人发现她!我将宣黎往红毛手边一放,在他的大叫声中拼命挤开人流,拔腿朝艾希莉亚狂奔而去——然而实际上,我动身的瞬间,潜意识已然察觉到或许来不及了:短短数秒完全无法填平我和她之间的距离,“谁去拉她一把,谁去……艾希莉亚!”
年轻的医生晃了一下,像一片凋谢的花瓣,从桥边的断口啪地坠了下去。我的咆哮声在惊惧中戛然而止,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在我以为悲剧注定的刹那,靠近断口的位置蓦然闪出一个人影,千钧一发之际扑倒在地,一把捞住了半个身子消失在桥面的艾希莉娅。是虞尧!见艾希莉亚得救,我顿时大喘一口气,抬头却见裂痕骤然蔓延到了虞尧身下的桥面,只一眨眼便山体滑坡般又塌下去一块。
“——!!”
我一个箭步扑了过去。幸而虞尧多少争取到了时间,在他们俩彻底掉下去之前我连滚带爬地扑到了越开越大的断口处,一手猛地抓住了虞尧的小臂。“咔哒”,不知道是谁的臂膀发出的声响。正当此时,头顶上方突然一声爆响,又是一枚导弹!
桥面震颤,硝烟飞扬。这一声震得我两眼冒金星,手里还记得死死抓着他。手中的重量的下坠在岌岌可危处停下了,我感到有人在拉我,但比这触感更明显的是身下断口震颤蔓延的裂纹。我的肩膀咔哒作响,不管三七二十一竭尽全力将他两人向上拖,最后一把猛地将他两人拉了上来。
“嘭!”
反作用力让我向后摔去,我猛地撞到了后脑勺,这一下够狠,顿时鼻腔一热涌出了鼻血。虞尧和艾希莉亚摇晃着爬起来,虞尧一手抓着我的肩膀连连奔出了数十米,待我站定,身后梁桥的断裂处的石块又陷下去一块,露出一大片悬空的钢筋来,裂纹的蔓延停止了。
但交锋还在继续。
我们回到了作战人员杀出的一条安全道路上,此时往空地跑的已经不剩几个人了。虞尧拖着我一个分量不轻的成年男性急速狂奔,此刻终于招架不住,喘着气停下了脚步,领口露出里衣隐隐渗出血痕。我从刚刚的剧痛中清醒过来,见状立即俯身将他架了起来,转头瞧见红毛正捂着脑袋被艾希莉亚拽着一路狂奔到了我身旁,他额头肿起了好大一个包,看见我后先指着骂了一句:“你小子的脑袋也太硬了!”
“刚刚后面拉我的人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红毛大怒,“早就在了!”
“等等!既然你在这儿,”我焦急道,“那宣黎——”
恰在此刻,不远的空中传来一声轰响,是长着尖角的克拉肯被命中了要害,不复方才的轻盈矫健,在桥面上翻滚起来,方向直奔我们而来。紧接着,硝烟中冲出一个满身血污的人影——是凌辰!他一手扛着导弹发射器,另一手下夹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宣黎。凌辰看见我们,顿时吼道:“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