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我的手,交出‘起源’的力量——虽然无法完全回收,但至少林的那一部分主干会回到‘门’中。天灾的浪潮无法消除,但能够磨平大半。余下的,我们会将它培育成新的‘门’。也许需要几十年,也许需要几百年……这道门也将在深海扎根。】
“这太漫长了。”我喃喃道,“是要几十年,还是几百年呢?”
【我不知道。】
对方歪了一下头,【与这颗星球诞生生命的时间相比,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瞬间。】他用平静的声音说,【在未来的时间里,人类依然会‘发动’灾厄、面临灾厄,下一次,或许不止是深海,也或许不止短短九年。倘若那个时候到来,你认为,是在这里做一扇门好,还是在陆地与他们共进退更好呢?】
“……”
我的沉默中。那双金色的眼睛弯了起来。对方轻轻地笑了。
【回头吧,你不需要留在这里,连晟。α-001可以拥有无尽的时间,但你所拥有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瞬。你在那片陆地诞生长大,那么,你理应回到陆地,那才是你的‘起源’。】
【这是‘我们’的判断。连晟,我们认为,你有这个资格去选择。】
【更重要的是,你也想要回去——】那嗡鸣的回声忽然变得无比冷酷,【而这里,不需要一扇思念着陆地的‘门’。】
“……”
我张了张口,发不出一个声音。过了半晌,我微微抬起手,停滞在半空,只是迟滞地望着那道虚无缥缈的影子。
“我……”
下一秒,啪的一声,我的手被握住了。我惊愕地抬起眼,面前的身影发生了变化,弥涅尔瓦的身形消失了。正对着我的,是一双灰色的眼眸。自我八岁那年起只在梦境中见过的女人站在面前,她的目光依然是那样寂静,那样安定,好像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搅动那片灰色潮汐的宁静。
女人注视着我,和过去无数次一模一样。只是我现在比她高了,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进我的眼睛。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
她拉起我的手,像是小时候牵起我的手那样,轻轻摇了摇。
【——从现在起,我们将夺取你作为‘门’的资格。你不能再进入这片领域。】
我的瞳孔蓦地一缩。
“等等……珅——”
话语未竟,面前的人影猛地消散了。一种血肉被剐去般的剧痛从我的手骨开始蔓延,紧接着,周围的海域开始震荡,浪潮扑面而来,推着我趔趄地往后倒去。整片空间都扭曲起来,那些硕大而透明的光点随之沉浮,伴着无数嘈杂的说话声,汹涌的潮水骤然往后退去——
【……回去吧。】
【回去吧。】
【亲爱的同类,亲爱的朋友,亲爱的前辈。】
【我亲爱的孩子,我在陆地上诞生的孩子。】
【再见。】
【——再见。】
……
……哗啦……
……哗啦啦——
轰隆!!
我重重撞上礁石,头晕目眩中,从汹涌的潮水中冒出头,扒住了礁石的边缘。四下昏暗,碎石和废墟的残骸堵住了去路,我只能勉强抽出一节拟态,挂在礁石上随着风浪漂流。——与林作战之后,我就是重伤状态,刚刚在“溶洞”又被强行剥离了残存的力量,等待体力恢复还有好一阵,眼下可谓是风中残烛……虽然不准确,但也差不多了。
等拟态长出来,我应该能游回去……但在那之前我难道要一直在这里漂着吗?!
在这个地方——这个八面不透风,刚刚被海啸埋了的“溶洞”?
又一波浪潮打来,我晕头转向,在潮水里转了个圈。
“咕嘟嘟嘟嘟嘟……”
珅白……你的孩子虽然没变成“门”,但要被淹死了……
我几乎沉了下去,不得不做出决定:用最后的力量轰开这个洞穴,之后哪怕被砸个半死,也至少能顺着洋流漂到能看见天空的地方。我深吸口气,潜入水下,掰断一节肋骨反插在礁石的缝隙中,打算一鼓作气弹飞附近的碎石。
而就在这时,我的手被卡住了。我猛地使劲,却几个来回都没抽出来。
“……”
怎么会有这种事?
浪潮翻涌间,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万万没有想到,我没有被林杀掉、没有被“门”吞噬,却真的要在这里被淹死了。我在水里上蹿下跳,却无论如何都抽不出手来,氧气渐渐耗尽,我无济于事,准备断臂求生。
忽然间,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不等我回神,下一个瞬间,我骤然被拽了上去!
——呼啦!
水花四溅,我整个翻了出去,伏地狂咳,过了一阵,眼前亮起了微弱的光源,我睁开双眼,才发现被拖到了一块浮出水面的石头上。那只把我拉上来的手依然紧紧抓着我,指骨苍白冰冷,微微颤抖着。我十分恍惚,万分茫然,蓦地转过头。
“……虞……”
话语未竟,我的嘴巴被捂住了。黑发青年喘息着,一边断续地咳嗽,一边死死按住我的嘴巴。他的心跳声在我们之间嘭嘭作响。那被打湿的乌黑眼睫近在咫尺,海水嗒嗒滴落,像是在落泪一般。半晌后,虞尧抬起脸,定定地看了我几秒。
那双冰冷的黑眼睛颤了颤。
下一刻,他猛地挥拳,向我砸来。
第215章 终章 深海回望
嘭!
拳风迎面而来,却没有打中,擦着我的脸颊重重砸上礁石平台。刹那间,碎石飞溅,整座平台都震了一震。那可怕的威圧感依然悬在头顶,我瞳孔放大,僵在了原地,过了好几秒,心脏才从嗓子里落下来。我猛地抽了一口气。
这绝对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还以为真的要被杀了……
黑发青年动也不动,没有移开拳头,依然保持着拳头砸在我脸旁的姿势。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冰冷的水滴不断从发梢和衣角落下。忽然间,我嗅到了血腥味,余光瞥见他的拳缝间渗出了细密的血珠,下意识道:“你的手……”
——嘭!
虞尧收回拳头,抬起眼睛,这瞬间我看见了,他向来冷静的眼睛里盛满了冰冷的愤怒,话音未落,他猛地一甩头,狠狠撞上我的下巴——这下是来真的,我顿时眼冒金星,差点没直接跪在地上。在我的痛叫声中,他转身就走,脚步迈得极重。
“等……等等!”
转眼间,虞尧已经大步走到了石壁的边缘。我挣扎着站起来,抬眼不由得一怔:那里有一条礁石拼凑的小道,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插入缝隙的光标。他很快跳上了小道,我立马跟上去,但只小心地走在后面,循着他的脚步声和光源前进。这段狭窄的通道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途中没有人说话,只有浪潮拍打在脚边的回响,以及我外露的拟态拖在地面上的喀喀声。
等走到尽头,道路终于拓宽了,我也走到了他的身旁,试探着碰了碰他的袖口,没有再一次头槌攻击。随后我伸过手,缓缓盖住了他还在滴血的拳头。
他没有揍我。
我轻轻地握住了虞尧的拳头。
又走了一阵,他紧绷的手背慢慢松开了。不觉间,我靠近了他一些,张开五指,与他十指相扣。虞尧没有表示抗拒,但也未曾言语,只是让那只凝着鲜血的冰凉的手,长久地停留在我的手掌中。
过了良久,地势渐高,浪潮不再那么汹涌。这时,虞尧说话了。
“一个小时……还要更多。”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我下潜只用了十分钟。但进入这里之后,用了这么久才找到能够通行的道路。深海之下,一片空白的,仿佛没有边界的地方……”他抬起眼,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层冷粼粼的光泽,“这里,就是‘溶洞’,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