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我记得。出卷人上新闻了,因为题太难。”
我在他身畔半蹲下来,短暂地回忆了一下往事,“几个论坛连着讨论了一个多礼拜。我当时还做过那套卷子。难得很刁钻。”
听我如此感慨,虞尧的面上浮现出一股笑意,“万变不离其宗,那道实操题的原理可以套用在拆卸这类装备上。只是精密度提高不少。”他一手调转黑色短刃的方向,将刃锋缓缓刺入其中一根固定环,然后嚓的一声轻轻挑断。
我在一旁观测良久。后知后觉的,一片疑云缓缓掠过心头。
在一座废城,见到废弃的导弹头、传讯机器的碎片或是舱体遗骸都相当平常。但是信号屏蔽器……这种对克拉肯几乎无用的设备,它们是出于怎样的缘由,才会被放置在这片大地之上的?
第31章 福祸双至
宣黎告诉我,距离这台屏蔽装置不远的地方能瞧见一批密密匝匝的破败楼房,越过那栋楼房,灰蒙蒙的废墟之下便是我们要找的避难基地。照这么来看,这附近的屏蔽装置应该就是那批人安装的。听到这话,虞尧远远地望了一眼,面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莫顿北部仅存的中型避难基地……连晟,如果记得不错,这一带的防护等级都在三级以上吧?”
“是的。……这你都记得?”我转过脸,定睛看了看灰色的建筑群,“三级以上的避难所在一定范围内都安装了监控雷达,只要踩到红线,不管是什么东西里头的人都能一清二楚,除此之外,百米内还有暗炮火力锁定。”我总结道,“如果里面的人不开放,现在的状况下,我们可没办法从正面通过了。”
那头的人可能不在意宣黎一介孩子的逃跑,但他们一定会注意到接近据点的几个不速之客的成年人,如果不想被打成筛子,就只能另寻他路。我望向虞尧,“去找找防线薄弱的地方,还是直接交涉?”
“……不,先绕路看一圈吧。”虞尧沉吟片刻,摇摇头,“他们总不会一直待在基地了,如果能在外和队里的人汇合,那就最好不过。”
从出发点到目的地的直线距离并不远,但绕路后步行距离成倍增加,之后大半天我们都在跋涉的途中,直到黄昏时方才抵达目的地附近。眼看暮色四合,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怪物从街巷的某一角突然蹦出来,我便提议今天就到此为止,先找个地方过夜再说。
周边正巧有一座废弃工厂,里面空空荡荡,除了散发着化工制剂的难闻气味外,勉强算得上是个合格的休憩点。我安置好克拉肯探测仪,在工厂内和他们一起找了个角落和衣而眠。一整夜风平浪静。这一阵我梦得很多,总是睡得不安稳,次日天刚蒙蒙亮就醒了。睁开眼的时候,虞尧和宣黎还在沉眠,均匀的呼吸一声接着一声。
昨夜为了以防万一,三个人挤在了一起,醒来却睡得到处都是。即便是在睡眠中,宣黎也不愿靠虞尧太近,睡着睡着甚至挪得更远了,像个皮球似的滚到了门口。虞尧则在睡梦中蜷缩了起来,像是初生的婴儿一样环抱着自己,紧紧贴着墙角。我坐起身,盯着他们的睡姿发了几分钟呆,脑海里回味的却是昨夜的梦。
梦里,长了几十只人胳膊的克拉肯在我眼前跳舞,我分不清手和脚,看得眼花缭乱。忽然间其中有一只手掉了下来,啪叽一声摔在地上,血肉模糊。
——那是在废墟中发现的,格蕾的手。
我猛然惊醒过来。
回过神后,我晃了晃脑袋,等一身冷汗凉了,起身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宣黎搬回来,然后轻手轻脚给虞尧盖了一层衣服。趁他们都还没醒,我先去检查了一番探测仪的运作状态,又拿了袋压缩饼干去外面透透空气。我在工厂门外站定,望着远方晨雾中模糊的建筑群,边吃饼干边望天出神。
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不出意外,我今天就能见到行动队的其他人,还有那批未曾谋面的陌生人队伍了。
也不知道祁灵他们见到我还活着会作何感想。
不知不觉间,晨雾渐渐淡去。我还在漫不经心地啃饼干,忽然听见身后响起几声窸窸窣窣的响,转头竟然看见三五只硕大的变异鼠群一溜烟跑进了工厂,只几个眨眼间,灰色的浪潮就涌上我刚刚打开的包袋,撕扯着将食物拖了出来。
“噗——”
老鼠成精了!
我卡在喉咙口的压缩饼干差点全喷出来,咳嗽两声连忙转身奔过去,连踢带踹地将变异老鼠从背包旁赶走。其中有一只长得最大最肥的格外顽强,瞪着一双黄溜溜的小眼睛东躲西蹿,硬是扯出了包里装罐头的袋子,爪子四驱车似的嗖嗖跑到了外面。在这种时候,一袋罐头比黄金更珍贵,少了一袋就是少了一顿饭。见此情形,我毫不犹豫地拔腿追上,被闹醒的虞尧在后面朦胧地喊了一嗓子:“要帮忙吗——!”
“不用了,你休息吧!我很快就回来!”
说话间,我已经奔出了工厂,本以为能速战速决,谁料那小怪物拖着一袋铁罐头还跑得飞快,穿梭在与毛色相差无几的灰暗废墟间,我没法马上精准锁定它的位置,像打地鼠似的原地转了半天。过了好一会儿,它终于也跑累了,速度渐慢,被已经跑得心交力瘁的我一脚踩在了地上,嘴里叽叽吱吱叫个不停,嘴里竟还固执地叼着那袋子罐头。
“小看你了,不愧是变异过的……”我喘着气说。
实话说,如果它没有拖着一袋累赘,我大概追不上来。我踩着它俯身抓住袋子边缘,终于将罐头袋子给夺了回来,这才松开了脚。小怪物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见抢食无望,尖利地吱了一声,旋即跑得没影儿了。
我揩了把汗,长长吐出一口气,再一抬头环顾周遭,发现周围都是没见过的风景,而那一片先前眺望的建筑群此刻就在不远处。从这个角度看,我能清晰瞧见最近一栋空楼里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玻璃窗户。
跑太远了,我想。该走了。
一阵风拂过,地面石块沙沙滚动。我们尚未调查过这附近,谁也不知道是否存在未知的风险。方才奔跑的热汗冷却下来,我抓紧罐头袋子,转身就要离开。
恰在此刻,不远处的高楼间突然间爆出一声巨响,我条件反射地转过头,刚好瞧见数秒前还迎风招摇的玻璃窗哗啦一声震得粉碎,滚滚硝烟像是乌云,从窗内大块大块涌出。天边被染作一片乌黑,玻璃碎片暴雨般从楼房的各处稀里哗啦落了下来。粼粼反光的玻璃雨中,一个巨大的影子重重坠落在空楼的一层,地面瞬间剧震。下一个瞬间,一道色泽斑斓的巨影在我眼中一闪而过。
一瞬间的对视,但我几乎立即确认了那个巨物的身份:毫无疑问,是克拉肯。我退后一步,拖着罐头袋子拔腿就跑,岂料才奔出几步,那乱成一片的废墟间忽然横空飞出一枚带火的导弹,直打在离我不远的空地上。
“轰!”
地皮刹那间掀飞三尺,震出的泥土石块铺天盖地砸在地上。等我从嗡的嗡耳鸣中回过神,整个人已经被导弹余威震飞老远,拎着的一袋子罐头也不知掉到了哪去。我满脑子嗡嗡作响,抬手按住流着汩汩暖流的额头,果不其然,摸到了满手的血。未等我对这番无妄之灾产生点感想,混乱中骤然响起两道熟悉的声音:
“它又蹦上去了……凌辰!你刚刚那发导弹差点把我也带出去!”一个清脆的声音大怒道。
“有数落我的功夫,不如找找看那东西在哪个方向。”一个压着怒火的冷淡声音说,“它刚刚往西南方跑去了。你在那边看着,祁灵。我去这边。”
“咔擦”,导弹推进器的脆响。清脆的声音硬邦邦道:“我当然知道。你……”
转眼间步伐渐远,他们的声音弱了下去——居然是凌辰和祁灵!
他们都还活着!但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和克拉肯交战?其他人又去哪了?我从石块下探出半个脑袋,扭头一看,多日未见的两人正站在被炸开一个大洞的楼外歪着头交谈着什么。两人风尘仆仆,都带着伤,各自拎着一台导弹发射器,并未留意到我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