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我看着他,慢慢点了一下头。
我于半夜时分消失,又在清晨回到了仓库房,挂着一头还没干的啤酒。红毛后来说,我回来的时候面表情机械而严肃,反应总是慢半拍,以至于队员们一度怀疑我遭到了什么非人的对待,被刺激傻了,纵然十分担忧一夜未归的我,也因此半天没敢过来搭话,生怕加剧我的症状。
我本人其实并没有被刺激到的实感,只是当时尚未从一晚上的浑浑噩噩和刚刚约克那番癫狂古怪、却又虔诚得像是真的似的话中回过神,一时间神游天外。唯一称得上幸运的是,约克只是劈头盖脸泼了我一瓶啤酒就作罢了。虽然那个时候我非常想对他动手,但也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我在想什么啊。”
我捂着眼睛喃喃自语,“我为什么要冒险对他动手?”
约克……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他确实刷新了我的认知。他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态才会说出“怪物不足为惧”这样的话?即便是方舟策略旗下的精英在新闻发布会上喊口号,也断然不会如此轻视克拉肯的威胁性。
……还有,我本以为他们是通过监控或是人为检查发现了我,但根据约克所言,似乎并不是这个原因。我对此暂无头绪。约克的态度比这更值得琢磨,他像是无比确信,自己绝不会为克拉肯所伤,对那天灾般的怪物也毫无惧怕之感。
还有他狂信徒般口中重复的“神明”……尽管只是直觉,但我总觉得那不是个正常的东西。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又擦过一遍发梢的酒水。这味道熏得我浑身难受,但现在显然没有洗澡的条件,只能等到了洗手间的时候顺便洗一洗了。擦着擦着,我察觉到几股视线,偏头一看,房间里其他人都在担心而不安地望着我。特别是红毛。他看我的目光充满悲悯和愤怒,像是在注视一个可怜的倒霉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倒也没错。
我又叹了口气,朝红毛挥了挥手,招呼他过来。小个子青年愣了一下,面上带着点忐忑,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身侧,然后又是一顿,抬手捏住了鼻子。
“这味道简直了……”他掩着口鼻,一脸惨不忍睹地说,“那群家伙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丢进酒桶里泡了一个时辰吗?”
他所说的状况七成拜约克发疯所赐,剩下三成则是因为炎热的天气,我身上的几乎发酵了。一直泡在这个味道里,我的鼻子已经麻木了,但看红毛的表情不难想象出身上的味道有多恶心。迎上其他人欲言又止的注目,我这才想起来尚未将具体情况与他们明说,于是站起身,将昨晚离开仓库房后的遭遇告知了众人,得到了他们既是为我的健在松了口气,又是为约克的狂妄行为愤慨的回应。红毛听罢晃了晃拳头,咬牙切齿地道:“那矮子,真是个精神病!”
“或许因为他是精神病,才能放我活着回来吧。”我摊了摊手,表示无可奈何。
待众人平复下来后与红毛并肩坐下。后者还是很嫌弃我身上的味道,往旁边挪了挪,被我一把拉了回来,偏头低声问他:“约克暂时没有杀我的意思。但他也说了,如果还有下一回,他就要我的命。和你们那回说的一样。他说的‘机会’到底是什么?”
“他也这么说了?”
红毛呆了呆,面上现出一瞬间的恐慌,随后强行镇定下来,“我不知道……我们之前都以为那是他放了我们后故意恶心人。”
“这样吗……”我按了按眉心,心中感觉他说得大概是真话。
昨晚,我做好了可能会死的准备去见了约克。但实际上,此前我从未直面过来自人的死亡威胁,也不确定如果被枪爆头穿心,这具身体是否能够再次奇迹般修复。与他交谈过后,我能确定的自己再也不想和这个人面对面说话了。如果我爸知道,我仗着不会轻易死亡的特殊体质四处卖命,不知会作何感想……
“——连晟!我们放弃吧,别再冒险了!”
红毛压低声音的怒斥拉回了我再次神游的思绪。他怒视着我,看得出若不是担心被其他人听见,这时候应该已经跳起来往我头上打了,“听特蕾莎他们的吧,待着别动了!这群混蛋可不是在说说玩儿而已,搞不好你真的会死……!”
“我知道!”我连忙说,“已经知道暗门在哪里了,现在按兵不动才是上策。何况都已经被威胁了,谁会再去冒险……”
说到这里,我不由得一顿,忽然想起了虞尧。昨晚的情况,换做是他又会怎么做?现在的情况又会怎么做?当事人如果换成虞尧,恐怕即便生命遭到威胁也会竭尽全力让其他人都平安离开吧。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红毛还想再说,大概是看我神情疲惫,这才悻悻地结束了仿佛永无止境的数落,“行了,就别再想这事了,总归现在使不上力。大哥他们会有办法的。”
“你真这么确定?亚里斯不在,他们的行动也会多少打折扣吧。”我说。
昨天我问过了行动队的其他人,他们果然对此一无所知。那个蓝眼睛的万能年轻人确实失踪了。红毛闻言噎了一下,“亚里斯……那家伙肯定能顾好自己,他可是大哥的搭档!”
凌辰和亚里斯总是搭伙出现,传言从前也是上下级的关系,因此不论是什么事,后者始终坚定地和前者一个阵营,行动队内关系最密切的就是他们了。现在亚里斯不知所踪,凌辰于失去了左右手,上次见他也比平时阴沉了许多。
我靠在墙边发呆,大脑陷入了宕机状态,目光游离在仓库房各个地方的队员身上。片刻后,我回过神,伸手将被酒味熏远的红毛拽了回来,“话说回来,艾登为什么看见我就躲?前天我进来时就是这样了。”
“哈?你居然不知道吗?”
“难道还是上次守夜那件事吗?”
“要是那事情倒罢了。”红毛移开目光,啧了一声,语焉不详地说:“你管他干嘛,随他干什么就是了。”
“怎么,你们又吵架了?这两天你都没怎么搭理他。”
“嘁……才不是。”
红毛烦躁地抓了抓杂乱的头发,“我早就不想提这件事了!你问我干嘛?”
“我就是随口一问……”
“因为他在桥上点了炸药,把桥炸了。”红毛说。
“……”
“祁灵队长和大哥都警告他别动,但他还是动手了。”红毛压着火气道,“当时已经控住那怪物了,不用炸药也能行。那炸药直接把附近一片人都震晕了,幸好它也正巧命中了其中一个怪物,否则我们都死了……我想起来就气!”
“……艾登……”
原来炸桥的人是你啊——?!
红毛嘀嘀咕咕地痛骂艾登,我心中一阵无言,再次朝艾登望去。他孤身一人缩在角落里,看上去十分颓废,看见我的目光就抖一下。我其实并没觉得他有什么特别对不起我的,因为在桥上那时我本就准备跳下去了,他更对不起的人是那些被波及的才对。只是他似乎并不这么想。
“我是无所谓了,”我拍了拍红毛的肩,“随他去吧。”
“没骨气的家伙,你怎么什么都无所谓啊!”红毛愤怒地拍开我的手。
“别这么说,我对重要的事和人都很上心的。”我说。
话虽如此,我也不是不理解红毛的怒火。只是现在不是要把过去的旧账一件件翻过来算的时候,被困在这里才是最大的问题。我和红毛聊完,后者终于得愿所偿,飞快远离了我这个异味散发体,皱着鼻子提议道:“去厕所的时候别忘了洗洗,你都快发臭了。”
我点头答应。心里还在琢磨着脱困的方法。虽说已经找到了暗门的位置,但被约克注意到后这就不再是最好的方法了。或许如特蕾莎他们所说,在这里等待凌辰他们的消息才是更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