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加西亚得意地闭上眼,“一朵会爆炸的花,你不觉得很浪漫吗。我费尽心思才摘下它,他们却以收容为由把它强制充公了……”
真是个随性的人,如此特别,但不被大众接纳,沈泽宇想。
他见过很多这样灿烂如花却最终被现实摧毁的人。
都长什么样子呢?
那些面容已被掩埋在记忆的沙海中,难以再度拾起。
人类社会是容不下异类的,他们会用名为“教育”的温和手段去塑造一模一样的人,正如沈泽宇现在所做的。
而实在无法被塑造的硬骨头,则会被用各种手段抹除掉。
沈泽宇看见加西亚走在一条路上,即将步入黄昏,沉入永寂的黑夜,但很快乐。
沈泽宇不想去干涉,他保持缄默,哪怕离开这个怪谈域之后,他也会在报告中隐去刚才发生的事。
几人联手,终于将两名伤员处理完毕。方明和加西亚都尚有一战之力,不至于太拖队伍的后腿。
会议室的一面墙已被炸毁,还好它不是承重墙,没有引起进一步的坍塌。调查员最终选择走门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即将跨越门框时,沈泽宇感受到普利斯玛的靠近,于是稍微放慢动作,聆听祂的低语。
“仍未离开,那些,眼睛……”
沈泽宇下意识扫视四周,一无所获后重新将目光落在室友身上:“你有办法抓住它们吗?成功的话我会奖励你。”
“……”普利斯玛似乎很想答应,但为难地回答,“我,太耀眼,靠近的时候,它们就……”
沈泽宇想起卫生间那个消失的绿影。
白天,星光会完全融入日光之中,让人无法分辨,好像漫天星辰消失了一样。
强光会使这些荧光的幽影消失,原来如此。
沈泽宇看向普利斯玛,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他差点忘记室友是个神奇的发光体。
穿过走廊,来到最初与女佣见面的地方时,沈泽宇问道:“你们觉得荧光的颜色代表什么呢?那个女佣是蓝色的,但我还看见很多绿色荧光。”
“蓝色?”加西亚回过头,“你是色盲吗?”
沈泽宇:“嗯?”
两人面面相觑。
方明及时加入话题:“我作证,女佣确实是蓝色的,加西亚,你该不会是色盲吧?你看见她是什么颜色的?”
“绿色。”加西亚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沈泽宇联想到之前加西亚对喷泉颜色变化的反应,意识到她很有可能视力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于是向其他人确认:“你们眼中女佣是什么颜色的?”
“蓝色哦。”千瞳积极回应。
“是蓝色没错,”阿湘道,“难不成蓝色和绿色太接近,加西亚弄混了?”
普利斯玛抚摸了一下沈泽宇的脸颊,轻声说道:“和你,不一样。”
沈泽宇歪着脑袋疑惑道:“怎么不一样,我是什么颜色?”
“绿色的。”普利斯玛回答。
好奇怪,沈泽宇看着自己双手掌心,明明已经伪装成仆人,为什么在颜色分类上没办法和女佣归为一类?
不过,现在可以确定只有加西亚认为女佣是绿色的,可谁对谁错就不得而知了,也许除了她之外队里的人眼睛都出现问题了呢。
沈泽宇看向千瞳,他相信即便污染会伤害眼睛,想短时间内弄坏上千只眼睛还是不太可能的,种种表现也证明千瞳的视力十分优秀,所以她能作为判断基准。
女佣是蓝色的,这是实际情况。
加西亚开始回忆进入怪谈域之后遭遇的每一件事,试图寻找原因:“我一直跟你们一起行动,为什么受污染程度会更深?”
众人陷入沉思,这时,沈泽宇悄悄取下美瞳,把千瞳拉到一边,问道:“你有发现我身上有什么变化吗?”
千瞳摇摇头:“没有哦,导师和以前一样好看。”
沈泽宇心中一惊,放开千瞳,把阿湘拉过来,重复这个问题。
阿湘很快指出区别:“您的眼睛恢复成绿色了。”
沈泽宇从背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借助微弱的光线观察镜面上自己的倒影。
双眼虹膜棕色偏灰,比戴美瞳的时候更淡一些,在被恐惧的情绪充斥后,竟显现出一丝迷离破碎感。
被污染的不止加西亚一人!
因为碰见女佣是昨天的事情,所以事到如今,其实还有更多人出现了色盲色弱症状,但他们浑然不知。
沈泽宇将美瞳重新戴好,深吸一口气,装作无事把镜子塞回背包。
千瞳竟然也看不清颜色了,现在反倒是普利斯玛和阿湘的视力正常。沈泽宇感到一阵后怕,还好确认了一下,不然以千瞳为标准,不知会推出多少错误结论。
还差方明,要想办法检测他是否出现症状。
沈泽宇加快脚步,跑到即将走完楼梯抵达一楼的方明身侧,冒着暴露的风险故技重施,询问他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同之处。
方明看了半天,做出了非常直男的猜测:“你发型变了一点?”
沈泽宇干巴巴地笑了几声,抚平头顶上翘起的发丝:“不好意思,刚才弄乱了。”
果然,方明也色弱。
除了普利斯玛和阿湘之外的调查员应该都触犯了某种禁忌,加西亚是昨天就犯了,剩下的人今天才出事。
到底为什么呢?
他们回到了一楼,大厅的采光不错,不用开灯都视野清晰。
“先出去,”方明恨不得马上远离这座吃人的建筑,“就算是白天,待在这里也不安全。”
千瞳兴致勃勃地提议:“要吃午饭了,我再去田里摘一点葡萄?”
沈泽宇略微思考,正好能借此机会看看葡萄田那边有没有人,找一找女佣的去向,便附和道:“队长,你跟加西亚先休息,我和千瞳一起去吧。”
方明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好。”
虽然表面无碍,但受伤的方明和加西亚都只是在勉强支撑,走路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
话不多说,众人转移到最安全的马厩,回到那台小轿车旁边,在地面铺上桌布,围在旁边坐下休整。
沈泽宇出去时,普利斯玛一言不发地跟上,仿佛这是什么约定俗成的事情,无需打报告。
千瞳好奇地向后瞥了眼:“呃……普利斯玛大人,真的很关心导师呀。”
“进食,”普利斯玛淡淡道,“时间到了。”
沈泽宇:“……”
原来祂是在护食。
未曾想,千瞳听到这话后瞬间紧张起来:“您可千万别把我们都吃掉啊。”
“不至于,”沈泽宇低声安抚,“祂吃我就够了。”
千瞳撇了撇嘴:“导师,您有所不知,普利斯玛大人胃口大得很呢,之前吸干了不知多少颗……”
她话音未落,一记眼刀打在她身上,吓得孩子往侧边一蹦躲到沈泽宇身后。
沈泽宇眼底透出一丝惊奇,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摆动。是啊,千瞳很早就认识普利斯玛了,她应该知道一些过去的事情。
但还是不要探究比较好。
沈泽宇收回视线,摸了摸千瞳的头以示安抚:“祂要是乱吃东西,我就揍祂。”
普利斯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像是一无所知的单纯孩童。
谈笑间,三人走到了种满葡萄藤的田园旁边。
植株已经挂果,晶莹剔透的果实挤在一团,颗颗饱满圆润。成熟度和颜色不一,有青绿也有深紫,哪怕隔着一段距离,诱人的清香仍萦绕在鼻腔中。
虽然昨夜经历风暴,但落在土地里的果实并不多,好像有人精心保护了这些葡萄藤。
在阳光的照射下,它们就像明亮的小精灵,争先恐后反射温暖的光泽。
沈泽宇远远望去,恍惚间竟把这些葡萄看成了另一种事物……
无数只干净无暇的眼睛,正充满好奇地观察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