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哈森住宅并没有那么容易,但今天有所不同。
为了不让诺亚觉得他是一个古怪又可怕的人,哈森特意遣散了大部分的仆从,这让谢恩在一路上几乎通行无阻。
谢恩靠在窗边听诺亚对哈森的宽慰、同情,偶尔带一点点惋惜意味的教导。
在这位精灵面前,好像所有人的变坏都是有理由的。
图尔斯大陆在发生恶性变化,不够强大的人跟不上世界的脚步,所以错误尽管依然是错误,不能被饶恕,但可以被理解——诺亚对哈森这么说。
同时,哈森则露出那种愚蠢到家的昏头表情,让谢恩看得作呕。
难道哈森这么久以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他知道,他清楚得很。不是做得很痛快吗,现在倒是用这种经历来博取诺亚的同情和爱,简直让人反胃。
谢恩靠在窗外的墙面。冰冷渗入骨髓,同时让他有些发麻。
诺亚怎么能这么温柔,这么具备同理心,这么能为人找借口……哪怕那个人居心不轨,根本不配。
但同时又给人一种感觉。
无论自己是谁,无论自己做过什么,在诺亚面前坦白忏悔,就能得到他的爱。
谢恩侧了下脸,望向室内。
……
与此同时。
伊凡和阿诺德告别,独自来到哈森的住处。
对于圣子来说,这里显然并不陌生,只不过踏进去的时候,心情略有些沉默,甚至总觉得隐约感受到了诺亚身上的气息——轻柔,淡而清晰,呼吸的时候能渗入肺部,然后蔓延四肢百骸,直到浑身上下都被感染一样发热。
见到诺亚要说什么?
又或者诺亚还记得他吗?
伊凡的手段雷厉风行,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忍不住停了下来。
……
阿诺德和伊凡分道扬镳,羽翼收起,靴底降落在屋顶的砖瓦,轻得悄无声息。
诺亚这个人很奇怪。
他想。
和伊凡认识,这是疑点,他们之间不该有交集。
此外,诺亚和哈森关系匪浅,甚至心高气傲的哈森那副恨不得凑上去给精灵当脚蹬的姿态,更令阿诺德发笑了。
预言者为黑暗教廷效力,可现在的事态发生掌控外的变化。暂且把傀儡放到一边,这个人是否会为黑暗神的伟大统治造成什么不便的阻碍?
他抱着胳膊,表情冷漠,漆黑的头发和羽翼在风中微动,阿诺德低头聆听室内的声音。
诺亚的声音很轻。
“再抱紧一点也没关系。”
就算阵营不同,阿诺德也得承认,以这个精灵的强大和温柔的脾气,恐怕在黑暗领地也很混得开。
温柔是令人不屑的品质。
但如果他的温柔是一种给胜利者的专属恩赐,总会令人趋之若鹜。
阿诺德淡漠地想,听到精灵如同森林吟唱般的声音。
“哈森,其实当初在芬恩城,你就是我很欣赏的骑士,我很高兴能得到你的信任。”
已经在诺亚面前摊开所有底牌的预言者,要如何能对诺亚彻底死心塌地?
他很强,有声望,而且有特殊的能力和特殊的道具,能跟在诺亚的身边对诺亚来说是很大的助力。。
不知道诺亚做了什么,阿诺德忽然感受到一阵时间上的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阿诺德都想降到窗前去观察了,猜听到哈森喃喃:“诺亚大人……”
阿诺德皱了下眉。
奇怪的反应。
哈森这个人,阿诺德认识。不苟言笑,直勾勾看人的时候往往心里有着坏算计。
可是现在,这种奇怪的声音、奇怪的腔调、奇怪的濡慕和屏住呼吸般的晕眩感……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哈森发出来的?
诺亚做了什么?
*
“……”
空气中只有冷风。
谢恩的瞳孔收缩,手紧攥着,手背暴出青筋。
他一时间觉得诺亚这么做是很正常的,可又觉得凭什么是哈森?
在天空城的时候,谢恩就和诺亚认识。
他用了肮脏的手段催眠诺亚,注视诺亚无神的眼神,小心地请求,问诺亚可不可以给他拥抱,可不可以紧握他的手,诺亚才会机械式地给予回应。
很多次,谢恩想他希望看到诺亚真正注视他的眼睛,希望诺亚的爱平等地降临在他的身上,可他又偏偏是一个肮脏的、手段低劣的恶魔,一个被人警惕和追捕的通缉犯。
原来不需要催眠这样的可憎手段也是可以的。
原来诺亚的善良是没有条件的……
他对光明阵营的人好,因为他们是他注视中的朋友。
但他也并不会歧视身处黑暗的人,因为他希望能把他们拉出来。
只要愿意,只要坦白,只要向诺亚靠近,他就会握住他们的手。
谢恩忽然难以形容自己的复杂心情。
他靠在冰冷墙面,心脏的跳动不断泵血,让他的头颅变得不太清醒。晕眩,茫然,还有一种模糊的渴望,高高在上的诺亚可以被拙劣手段接近的可能性在吸引他。
……
诺亚很吝啬自己的吻,只给有价值的人。
何况额头吻也能算吻吗?
诺亚觉得不算,虽然他的确亲过萨菲尔,现在也亲吻了哈森的额头,但诺亚依然毫无疑问地相信自己的取向。
【诺亚罪恶值+2】
【诺亚罪恶值92!】
哈森没办法开口说话了。
额头上轻柔的触感是善良精灵柔和的抚慰。
有那么一瞬间,哈森感觉柔和的光晕,和属于诺亚的独特气息在包裹他净化他,他的灵魂和肮脏的心在被轻柔地洗涤。
过了不知道多久。
“……诺亚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锈迹斑斑琴管,发出的声响带着细微的震颤。
“感恩您的教诲。我会用毕生来铭记。”
哈森恐怕想不明白,自己平平无奇、心理阴暗、脾气恶劣,为什么诺亚依然愿意用这样充满爱意的眼神和姿态包容他。
诺亚摸摸他的侧脸,像对待一个小孩子那样温和地看着他,“起来吧,亲爱的哈森,我相信你有改过的决心,神会庇佑你的。”
会吗?
不,神不会,神从不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
哈森过去的确是个光明教徒,可偶尔也会有所迷茫,虚无缥缈的信仰为他带来了什么?他不需要精神的支柱、礼拜也仅仅是一种习惯,闭眼祈祷的时候消磨时光,“光明神永在”也只是口头禅……传说和古籍中写满神明的伟大,哈森却只觉得是过激信徒的编撰。
视线投注在高天之上的时候,身边的人是否会失去色彩?
连诺亚的善良、伟大和耀眼的光辉,都会被解读成“光明神眷属”的力量。为什么一定要和神明扯上关系,哈森开始厌烦。
但他并没有反驳。
哈森站起身,黑发垂落在眼睑。深黑的影子缓慢笼罩在了诺亚的身上,绿眼睛的色泽恍惚中在阴影里加深、再加深。
“我明白了。”
他轻声说。
“快到晚上了,您饿了吗?我想您第一次来到坎斯特雷拉,这里有些特色菜您应该会感兴趣。”
诺亚眨眨眼。
不会是什么骷髅头一边被吃一边唱歌的那种菜吧,诺亚可是听说过的。
他正想拒绝,但又有点好奇,点头说:“好的,麻烦了。”
哈森注视诺亚。
房间明亮,可也许是因为诺亚的到来才明亮的。他也忍不住扯了下嘴角,手按在胸口,感受热烈的跳动,僵硬冷峻的脸孔浮现笑意,“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
哈森离开。
诺亚独自呆在房间里思考,谢恩既然会猎杀玩家的话。
诺亚是不是挑选一个幸运玩家和自己待在一起比较保险?
不过谁比较好呢?
诺亚回忆起自己刚进城的时候陪在身边的玩家。
站起身准备到窗口眺望一下的时候,一只青筋明显的手用力抓住了窗户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