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是潮湿的雨露,流不尽的血腥味。
诺亚抿着嘴唇。他明明傍晚还在想要快点动身去白银之海,可先被灾难毫无抵抗力冲击的却是亡灵城。
灾难的到来像是突然的海啸,诺亚在血中的雨河中淹没了!
伊凡的伤势基础治愈后,诺亚的脸色都白了不少,他踉跄地在雨幕中起身,去寻找其他人的时候,一只冰冷、粗糙,沾满血泥砂砾的手抓住诺亚的手腕。
诺亚的脚步顿住。
——哈森!
诺亚明明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哈森,可……可刚刚……
不再多想,诺亚立刻低头。
哈森比伊凡还要糟糕,诺亚的耳朵敏锐听到他的呼吸。
“诺亚大人……”
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哈森的一侧肩膀只能垂在地上,骨头断掉,血肉裂开巨大的缝隙,勉强连住骨头。
“……不要想这些,不要看,不要听。”
好痛……
痛得好想死。
但哈森很想说,就当一切不存在,当一切没发生。
对哈森来说,眼前的一切虽然惨痛,但死掉这些人里面没有诺亚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可他很清楚,对一个善良而诚挚,总想着帮助别人的精灵来说,眼前发生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可要如何劝慰?
哈森不知道,疼痛让他的脑颅一片空白,思考变成最艰难的事情。
实际上哈森真的以为自己死了……
他只是普通人,原本不该在灾厄下活下来,可是他拥有“命运的羽毛笔”。
眼球艰难转动,看向诺亚白皙漂亮晦涩不清的崩溃脸孔。
诺亚在想什么?
雨水打湿了全世界,诺亚像被泪水洗涤。
诺亚在想为什么自己这么痛苦。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天才了,为什么还要奔波在什么救赎的路上。
在想为什么刚刚没有一起死掉,这样诺亚什么都不会想了,不会想为什么自己不够强,为什么世界这么糟糕。
诺亚攥着哈森的手指,源源不断的温暖力量在起伏翻涌,可是哈森的身体却在逐渐僵硬。
诺亚好怕。
他真的好害怕。
这个孤独的世界好像要丢下他一个人!
“轰隆——”
血、雨、雷光,把世界填满。诺亚低头抱住哈森,小声颤抖着说:“坚持下去,不要……不要死……”
越抱越紧,面前青年的身体僵硬又冰冷。诺亚的手臂几乎像是两条白色的蟒蛇,想要把他从泥泞的地狱拉扯出来。
浅绿的光亮扩散,哈森的伤势在被缓慢治愈。失血的身体渐渐有了感知,感受到精灵过速的心跳,看到精灵扩散的瞳孔,冰冷的耳朵蹭在哈森的面颊。
哈森感觉到他在抖,他的心也开始痛了。
诺亚的手很轻地抓着哈森的衣角,也许是怕,也许是痛,也许……他没再想下去了,因为精灵真的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哭得胸口都痛,身体一直抖,“我想回家,哈森,我好想回家。”
柔软的脸颊贴靠着他,绵长的发丝像蛛网。
这不是哈森想要的距离,高悬天上的太阳,无法触及的珠宝,他应该一直那么远、那么亮才对。
可哈森说不出话,喉咙里肿痛到无法呼吸,他慢慢抬起手,拥抱诺亚的手在冷雨中僵硬。
就好像炙热燃烧永不止息的太阳忽然当空砸了下来,让哈森觉得好痛。那么烫的东西在冷却,冷却到竟然能被人抱在怀里。
“好,”哈森说,“……好,”他露出笑,似乎想要缓解僵冷气氛,“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诺亚闭着眼睛,眼泪就一直流涌出来。
只能睁开,看面前满目疮痍的一切,似睁非睁濛濛的蓝眼睛没有焦点。
经过了最初的时刻,渐渐有玩家复生。
痛苦环绕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但他们依然分离撑起身体,新的声音开始在世界被唤起。
他们能得到新的生命……
但有的人不行。
风吹不起诺亚的头发,轻盈的蝴蝶被打湿。
诺亚不明白,如果他只是一个“角色”,一个不存在的人,为什么还会感受到这么多的痛苦,为什么设定他的人不把这些情感全部删掉。
为什么?为什么!
还是说他的痛苦,也是卖点的一环。他的痛苦,会让人更爱他?
其他人,死掉的时候会有很多情绪吗?
会感受到痛苦吗、会慌乱不解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忽然发展到这一步吗,会在临死前也丝毫不知道世界的真相吗?
如果是一个游戏,为什么不能是平和快乐的故事慢吞吞发生,为什么一定要有什么重大的危机,为什么故事的发生总伴随惨痛的意外,为什么要为“玩家”的体验牺牲一些什么。
诺亚想回家。
回到雨露之森。
他会和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安静地等待灾难的浪潮把他咬掉。
在那之前,诺亚会静静过好每一天。他不用再奔波。不用再思考。不用为了索求力量让自己低头。
诺亚闭上眼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npc而已,他只需要等待某一天某一个时刻,某一个寂寂无名他认识或者不认识的救世主出现。
细密的雨敲打在大地的鼓,如果这也是剧院的一场演出,如果也有人在看,会知道诺亚这个角色已经放弃,走到自己的终点。
可是那又怎样。
诺亚已经不想关心。
他的朋友在雨露之森,他们都是很好的精灵。森林的风是精灵的琴,风雨是精灵的画板。有会驮着诺亚的独角兽,有深山中的秘密和小小的蘑菇。
如果他回到小蘑菇屋里面。
如果还是一样的温暖。
如果,如果……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一章的时候真的有点痛,很煎熬。哎,真的想要在这里结束
一万四结束了!!我狂写!
第110章 疲惫
血、尸体、雨、世界、风、黑暗。
天旋地转,一切开始扭曲变成要把诺亚吞掉的怪物,痛苦、悲伤、恐惧,种种压抑的情绪一遍遍让他低下头,也许还带着愤怒。
冰冷的雨水顺着诺亚的下颌滑下。湿润的睫毛一重再重,重得诺亚再次闭上了眼睛,柔和而明亮的光以诺亚为中心扩散出去。
雨丝在光晕边缘扭曲成千万条闪烁的银线,诺亚身上的光照亮废墟与血污。
“轰隆——”
雷声降下。
一只苍白的手毫无征兆地穿过了那片光。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像久不见天日的墓穴深处里的尸体。
它并未被光明灼伤,也没被阻挡。
指尖比雨水更冷,触碰到了诺亚的肩膀。
时间失去了意义。
雨停了,风不再呜咽。
……
雨水让被摧毁的城市有了无数个反光面。
世界阴暗到几乎没有光亮,几盏灯道在路面,破裂的豁口中溢出光亮,浓重的血腥味弥漫,街道的布局还在,只剩阴影下的断壁残垣。
康莱克服剧痛扶着地面起身。
“诺亚?”
没有人回应他。
泼天大雨浇在脸上,康莱的喉咙里却依然是一片干涩火辣的痛。
雨一直下,从脸庞滑下去,滴到地上的水洼。
哈森在和诺亚说话。
“能让诺亚大人怀念的地方一定很好。”
他已经很困了,铺天盖地的冷和痛像附骨之疽从不安宁,他想要睡去,但布满疤痕和鲜血的手还是抚上了湿漉漉的胸口。
在那里有一支羽毛笔。
这支笔的能力从来都不是预言,而是交换。
他脸上、手臂、脖颈上已经被黑色的纹路重新爬满,但愿天黑,诺亚看不到。
“您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他闭着眼睛,口腔中有血腥味,沙哑着声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