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书亚看向他白皙的侧脸。
诺亚说:“莫比乌斯说得很对,既然是玩家的错,那么直接想办法把他们赶出去就好。把世界留给我们,一切就又会回到平常。”
约书亚似乎还想要说点什么。
但诺亚语速很快:“我是个十足的蠢货,已经被他们欺骗这么久,你觉得我还会和他们站在一起吗?”
约书亚:“……”
他沉默了下,忽然笑了下,手拍了拍诺亚的头,“长大了。
诺亚的手猛地把秋千攥紧。
他没有再继续想下去,强行令自己的思维和大脑陷入空白。
没什么不甘心,没什么可惜,诺亚的信念一直很坚定。
他也从没有把玩家视为自己人过吧。
诺亚头好疼,他闭上眼深深低下头。
诺亚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做出一个这样可怕的、惊人的、骇人听闻的决定。
这根本不像他了。
*
【san(理智)值:45!】
直播中的红点在额前方的右上角闪烁。
【玩家康莱被@*#于O&*@击杀!】
【玩家德莱斯被)@##()击杀!!】
【玩家……】
视野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粘稠的、不断波动的暗影。康莱刚复生,猛地从泥沼中起身,用力把身边的玩家拽起身。
【终于醒了!!】
【啊啊啊啊急死我了】
【还好吗。理智值有没有归位!?】
康莱喘息着,手指深深抠进肩部的伤口,试图用疼痛锚定正在涣散的意识,半晌,他才回答:“没有,现在依然是45。”
前面还有不知道多久的路程,45的理智值足够他们走到哪里?能见到诺亚吗?
他们发自内心怀疑。
一旁的德莱斯也好不到哪里去。
地图完全失效,方向感被彻底剥夺。
时间的流逝也变得诡异而不可信,仿佛他们已在这片永暗中跋涉了数日,又或者只过去了几分钟。
每一步都像踩在湿滑的噩梦边缘,理智值跌破50后带来的精神侵蚀开始显露出狰狞的獠牙,死死钉穿思想的船。
混乱如同瘟疫般在队伍中悄然蔓延。泥泞的路面躺着数十具怪物遗体,康莱用剑撑着自己爬起身,去把一旁的加西亚拉起来。
加西亚:“谢谢。”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哈森。
声名赫赫的预言者似乎在这种情况有更易疯狂的特性,他疯魔一般,用羽毛笔在地面书写扭曲的字母。
【诺亚现在在哪里,他的情况还好吗?哈森觉得他们的速度不够快,必须更快、更快、更快!疯掉的人越来越多,但再往前走一段时间,他们很快发现自己的情况得到好转。随后,他们用极快的速度往前驰行,一路上竟然没有在遇到多少怪物,很快,他们或许就要逼近溟土的大门。诺亚大人就在那里,他一切完好,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他写下的,是预言?是祷文?还是正在滑向疯狂的谵语?
一边写,一边从指缝中渗血。
哈森的脸上满是鲜血,无数道伤口破开他的皮肤。像一直以来潜藏在他身体内的漆黑藤蔓,终于开始从他的身体里萌芽。
康莱的后脑一冷,“哈森——”
阿诺德厉声说:“愣着干什么,快点走!”
他的手猛地推了康莱一把,顺手把哈森也抓起来,哈森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粗粝响声,“诺亚大人……”
阿诺德讥讽道:“别惦记你的诺亚大人了,现在你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不好说!”
01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失去方向感是很可怕的
但还好弹幕可以给出提示。
【左转,避开那片会动的影子!】
【坚持住,哈森是预言者,他的预言几乎没有出过错,前面可能会好起来】
依靠着弹幕零星的方位提示,这支残破的队伍跌跌撞撞,终于穿过了最后一段仿佛由纯粹恶意构成的扭曲长廊。
走过后,他们的san值得到了短暂的提升。
康莱意识到这就是哈森所书写的命运——“但再往前走一段时间,他们很快发现自己的情况得到好转!”
他猛地松口气,正要开口,就发现一切声音骤然低伏。
——一片海。
一片无边无际、静止如墨玉,又仿佛在永恒缓慢沸腾的黑色海洋,横亘在前方。
朝前看。
视线中的一切仿佛没有尽头。
【冥海……这就是传说中通往溟土的那条路吧!】
【终于能见到诺亚了吗?】
直播间在线人数仍在不断上升。
目前已经有足足一百多万人在实时观看,为玩家提了一口气,又担心前路诺亚的行踪。
【从没见过这么艰险的副本,我们真的达到能开这个副本的等级了吗?】
【官方也在装死p都不说一个!】
【之前谁在说诺亚是官方内部爱的,这真的是内部爱的待遇吗?生日的时候没办逼氪活动就一堆人舔上去了!!】
【[双手合十]希望诺亚一切都好!!拜托了!】
*
诺亚非常冷静,冷静到脑海中没有任何念头。
他陷入完全的自我形态。
悄无声息的,借助约书亚的掩护,他把道具[愿望瓶]藏在了手心。
【成功率:0.3%!】
【这是一条没有希望的途径!】
黑暗神的领土内,一切听从祂的指引。
诺亚怀疑自己的一切心声,都能够被祂捕捉,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无所遁形,在察觉到这一点后,诺亚就再也不去想。
愿望瓶里的液体已经装满了,银白液体会泛出轻微的紫,也许是因为希望诺亚回到身边的愿望太强烈。
他的手好冷。
——诺亚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做出一个这样可怕的、惊人的、骇人听闻的决定——这根本不像他了。
可诺亚要怎么做!
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当然,就算有人告诉他诺亚也不会信。
他现在难以相信任何人,没人知道他胸腔中攒着灰白色的呼吸。呼吸中都有惨痛的铁锈味。
他的内心有种种痛苦的斗争和不断膨胀的质疑,尽管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计划能够实现,尽管值或者不值的念头在大脑不断盘旋。
但是诺亚还是决定试试看,去做一件可怕的事情,比驱逐或者杀死玩家还要可怕的事情……
目前的这许多苦恼。在很早前就在在诺亚的心中挤压积蓄。
在亡灵城的变故后、在他来到溟土和莫比乌斯面对面正视祂的冷酷和自大后,在意识到世界的未来恐怕要在一位神明正义的折磨下开始变成炼狱后——开始滚雪球般演变成可怕的、离奇的、荒诞的答案,折磨他的全部,让他一遍遍回忆痛苦。
在痛苦中分析未来的千万种可能性,奢求一个所有人都能够得到幸福的完美答案——可是怎么可能呢?想要的结局一定要付出一点什么。
如果,如果。
诺亚想,如果他在芬恩城的时候,就一直在约瑟夫的面包坊里揉面包,不要跟随道尔顿的脚步去到边缘森林,那么也许,诺亚走不到这一步。
但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诺亚已经不能再犹豫。
诺亚的心渐渐坚定下来。
也渐渐冰冷下来。
愿望瓶已经捏在了手心,硬冷的质感硌住诺亚手心的骨头和皮肤。
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轻微发抖,掌心的滑让瓶子几乎有些握不住。又或者用力过大以至于让其失去了自己的存在感。
“咚——”
仿佛钟声被撞响。
溟土中没有声音,这道声音来自诺亚的心底,他在不断判断,衡量,计划,金发有些凌乱。
一旁的哥哥坐在草地上看着他,静静看了很久。诺亚没和他说任何话。
可是约书亚太了解他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开始了剧烈的跳动。紧咬着牙关,甚至尝到了口腔中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