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或是替这个人难过些什么,只是感受到这个人的痛苦,他就发自本能地想要落泪。
他抬起手,想要摸摸这个人的头发。
可手刚一落下,耳边就猝然响起蝶翼振翅的声音。
眼前的男人忽然就化作了数千只蓝蝶,在闻人声身隐形消,像一场不着痕迹的梦。
不见了。
“……”
闻人声站在原处,这样瘦小的身躯孤零零地站在天地间,望着蓝蝶化作飘渺的烟飞向远山。
“好奇怪的人,”闻人声抹抹眼睛,嘟囔道,“要交换名字才能成为朋友啊。”
下次再见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他的名字。
这么想着,他转过身,眼尾没有擦干净的泪水顺势从脸颊边缘淌落了下来。
……
啪嗒。
一滴血砸在枝叶上。
和慕慢慢调整着呼吸,手背抹了一把脸侧的伤口,垂眸看了一眼掌心。
因为用力过度,剑柄上的护手已经把他的掌心给磨得血肉模糊,滑腻的血甚至叫他拿不稳剑。
“别打了,再打就要死人了!”夷方顶着一块蛇鳞做的圆盾,蹲在不远处喊道,“山神大人,你留点力气吧,别再激怒她了!”
“没什么好留的。”
和慕换了左手拿剑,重新抬头望向那棵快要顶破天际的巨树。
这是司命所有法力的来源,她主掌无情道和司命宫多年,这棵“连理枝”上系着天下所有生灵的命运红线,而今却不停地抽条出新芽,往司命身上供送着法力。
拿别人的命运去当作法力挥霍无度,实在是下作。
和慕强撑着一口气,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闻人声还没有醒吗?”
已经是第六天了。
头七一过,他的魂魄就再也没有还阳的机会了。
夜阑一边应付着夜游神,一边喊道:“已经喂下山月的解药了,还没醒!”
一旁的山月扶着一衿香,轻声说:“解药没有问题,少侠身上的祸津已经散去,只是不知为何……还没有醒转。”
听到这儿,和慕无声地叹了口气。
剑招乱、气息乱、心也乱,这一场战斗持续了五天五夜,和慕的精神渐渐陷入疲乏,身体也快达到极限了。
这五天里他的剑一刻都没有停歇过,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对付司命和担心闻人声身上了,甚至没空去对付涌入沧州城的那些夜游神。
好在一衿香跟夜阑等人及时出手帮忙,加之城中的妖怪接二连三地醒过来,合力反抗起那些夜游神,他们才没陷入一边倒的局面。
司命坐在高耸入云的连理枝上,懒散地一挥手,巨树很快就抽出两道带着棘刺的枝条,冲和慕打过来。
和慕接回骨折的手臂,咬牙后退几步,扬出两道剑气。
棘刺斩不断,他试过很多次了,用色杀不行,用金乌也不行,斩断了还会疯长,一作二、二作三、三作百,带着那些千丝万缕的红线,反反复复地纠缠上来。
这种磨人的打法最不适合和慕,他的剑虽然干脆利落、力量悍然,缺点是一旦陷入苦斗就会有力竭的情况。
从前他是天下第一,武神魁首,任何人不可能在他手底下接过十招,所以他压根没考虑过弥补这方面的缺点。
以凡人之躯诛神本就艰难,何况现在司命已经强到了能比肩天道的程度,他得找到一击毙命的办法。
“神格……”他喃喃了一声,“还是需要神格,需要功德,要杀人……”
不对……
和慕扶了一下昏沉的额头。
他已经不修无情道了,杀人是没用的,他要靠自己现在的道心飞升。
道心……
闻人声……怎么样了?
六天过去了,和慕的精神也紧绷到了极点,时不时就会犯恍惚,脑中反复回忆着跟闻人声的最后一面。
他想着闻人声冰凉的体温,不停地反思着自己。
当初封死心脉时他有没有失手?
有没有不慎多封了一道心脉?
闻人声是不是被地府为难住了?他会死吗?他难道已经死了吗?
如果他不愿意回来怎么办?他的伤口还痛吗?一个人孤单吗?会难受吗?痛苦吗?他在哪儿?他去哪儿了?好想见他、好想知道他的安危、简直要疯了!
到最后问题越积越多,有那么一瞬间,和慕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当初找不到闻人声的时候。
那时的痛苦与此几无差别,他总是会无法自控地想到闻人声死去的场面,想到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他的泪痣,他对自己亲昵地说过的每一句话。
放弃无情道后,这些沉闭多年的情绪一次性地翻涌上来,终于让和慕意识到自己所谓的“无情”和“自由”有多可笑。
真正的无情人何须刻碑立誓呢?
本该像一衿香那样,生来无拘无束,在命盘上便没有六亲之缘。
想到这里,和慕灰暗的眼神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如果他的无情道是“假”的,那么司命呢?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连理枝抽发出第三根藤条,趁和慕不留神的空档,猛地穿入了他的右肩。
“呃……”
他闷哼一声,勉强站稳身形。
司命懒洋洋地靠着树干,悠悠道:“你跟闻人声打算成亲,是不是?”
“……”和慕懒得跟她说话。
司命自顾自讲道:“唉,你们若是寻常的凡人,我倒是会说你们佳偶天成,可偏偏两个都是灾星,瞧瞧这遍地横尸,若不是你们,哪里会有这种惨剧?”
“你有病啊!”一旁的夷方听不下去了,喊道,“他们不来沧州城,你一样会杀光所有的妖怪,逼迫文曲星出面的好不好?这事情连我都知道!”
“啧。”司命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是打算叛变了?”
夷方连忙缩到一块塌陷的墙后,胆小地叫嚣:“那怎么了?良禽择木而栖,现在时势有变,我当、当然不能站错队啊!”
虽然也有这个距离离和慕太近的缘故,要是说自己没叛变,他害怕和慕一剑把他给捅死了。
上边的司命听了很不高兴。
她冷嗤一声,烦躁地捋起了自己的头发:“一个两个的都要投靠文曲星……这文曲星到底有什么好?所有人都喜欢她,跟苍蝇一样缠着她?”
一旁的和慕沉默地听了许久,他刚刚失血过多,脑子又开始发昏,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芳泽山,甚至还见到了小时候的闻人声。
比他第一次认识闻人声还要早,那个小狼妖大概只有五岁,自己半跪下来都比他高一些。
他的嗓音脆生生的,说起话来总像是在撒娇,自己抱着他哭,他还会温柔地邀请自己当他的朋友。
他从小就是这样纯粹、善良的妖怪。
好想……
好想见到他啊……
和慕眼神又慢慢聚焦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色杀,身体忽然又有了一点力道。
想起来了。
他的剑,他的道心,他要守护的东西……
他跟闻人声的红线,是自己亲手系上的,他拼了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跟闻人声在一起。
这不就是他后半生要做的事情吗?
想到这里,和慕不知上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握紧肩上的藤条,咬紧牙关,将它奋力往外一抽。
“噗嗤”一声,鲜血四溅!
替心咒还没触发,就说明闻人声的魂魄还没入地府,一切都来得及。
闻人声还在等着他。
就在这一念间,一道天雷轰然劈下!
这道雷自天宫而下,穿破苍云,径直往和慕身上打去。
可非但没把人劈得焦黑,和慕身上的伤口反倒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痊愈。
“这是……”山月面色微微一惊,喃喃道,“飞升的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