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进斗金?长命百岁?那都太虚浮、太贪心了。
闻人声想要的从来都不多。
他只需要一个安身之处,一个能和家人相依相偎的地方。
——哪怕只是一个洞穴,一张草席。
只要有家人,就已经弥足珍贵。
“……”
晶莹的泪水在闻人声眼眶里打转,眼前模糊成了茫茫的一片,再也看不清东西了。
在这些念头里,闻人声忽然找到了自己悲伤的源头。
他转过身,望向那个始终站在自己身后,默不作声等待着他的人。
“我想……”
他看着闻人敬逐渐透明的身体,眼眶里的泪再也蓄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他颤抖着张口,用极小的声音说,
“想回家了。”
“……”
在这一刻,时间骤然止歇。
闻人声望着族长的眼睛,望着他脸上苍老的纹路。
在这漫长到没有边际的对视中,芳泽山的一草一木渐渐褪色,化成无数的灰屑盘旋着飘散。
最后,四周的景色重新变为了阴冷的地府,闻人敬依旧抱着他,慈祥的眉目一如梦中。
“声儿,”他笑着说,“快回家吧。”
回家……
对,他还要回家。
山神还在等他!
“族长!”
闻人声坐起身,仓皇地拉住闻人敬,急声道,
“族长,我不要死,我还要去找山神,他还在等我……”
“好,不死不死,”闻人敬笑着摸他的脑袋,“声儿啊,你生前心善,从未做过恶事,也不该这么早就殒命的。”
前尘往事一个劲地涌回脑海,闻人声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外边的情况又是如何,沧州城的大家还好不好。
他当然无比眷恋着那个幸福的梦,和族长待在芳泽山的每一天,生活简单朴素,又盈满了无边的美好,闻人声很喜欢这样的时日。
可梦里没有山神。
没有山神,没有师父,也没有真正的族长,那不是他的栖身之所,不是家。
闻人声慌忙从闻人敬的怀里跃下,他的身体已经恢复成十八岁的模样,灵魂的重量也愈发轻盈,似乎随时要消散成泡沫。
“我要回到沧州城!”闻人声扶着闻人敬的肩,有些激动地喊道,“族长,我要回去了,等你转世投胎,我一定一定会来见你的!”
说罢,他松开闻人敬,拔腿就往地府土地庙的方向跑过去。
“等等。”
然而正在此时,白无常的身影忽然降下,挥下镰刀拦住了他。
“你不能走。”他说。
“为什么?!”闻人声急道,“我没有死,我的魂魄还没有消陨,我马上就要飞升了!”
“那不关我的事,”白无常无情地说,“在地府,一切魂魄都归我管。”
闻人声心说自己再不走就真的要成鬼了,情急之下,身子一跃就想跳过去。
白无常见状,镰刀一抬就把人勾了下来,掐住脖子按到了地上。
“既然你不愿意,”他说,“那我只能强收你的魂魄了。”
闻人敬一吓,冲上去就要扒拉白无常。
“你别动我孩子!”
“这是我的本份!我今天就要——嘶!”
白无常刚伸手摸到闻人声的魂魄,皮肤就像被灼烧了一般发出“滋啦”一声,痛得他收回了手。
白无常皱起眉:“……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闻人声的眉心竟缓缓浮出了一道印记,像是一尾青蓝色的火焰,华光跃动。
白无常面露惊愕:“这是……”
“他要飞升了!”闻人敬抢着喊道。
闻人声摸着脖子坐起身,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忽然发现自己身周亮起了一圈金色的光芒。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什么都触碰不到。
没了白无常的桎梏,闻人声翻滚着飘在半空中,眼看着四周的光芒越积越多,到最后近乎吞没了眼前的一切。
闻人声挣扎着往前扑了一下,最后整个魂魄都被华光给包裹了进去。
轰隆!
一道天雷骤然打上华宫。
这道雷比方才打在和慕身上的还要迅猛,震颤得整座沧州城都在发抖。
闻人声倒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坐了起来。
“山神!”
“哇啊!”
守在他身边的许多仁被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
闻人声急喘几口气,四下望了一圈,发现自己正身在华宫的偏殿中,这地方很隐蔽,只有许多仁一个人在他身边陪着。
“多仁哥,”闻人声起身,慌忙拉起他,追问道,“外面怎么样了?山神还好吗?师父还好吗?他们打起来了吗?司命——”
“哎哟,少侠啊!”许多仁一拍大腿,“你快去帮忙吧,山神和城主他们已经跟司命打了第七天了!”
“山神大人刚刚飞升,现在是我们这边占优势,可是司命那个鬼东西道力量无穷无尽,城主还在想办法,哦哦哦,你快去吧!城主说你醒了就第一时间喊你过去!”
闻人声一听,心更是揪在一起,他揣起地上的天心,二话不说就推开了房门。
夜风呼啸而过。
一出门,闻人声就发现沧州城完全变了模样。
外边的结界已经全部被撤下,半空中密密麻麻飘着黑衣鬼面的夜游神,远看去像是乌云压阵,叫人胆寒。
耳边尽是兵刀相撞、鲜血飞扑之声,哀鸿遍野,听得他头皮发麻。
从华宫的方向看城内,能望见一棵顶天的巨树,那应该就是战场的中心了。
闻人声一踩天心,往其中注入灵力,以极快的速度朝巨树的方向飞去。
不到片刻,他已迫近城心,御剑悬停在了半空。
“哥哥……”闻人声喃喃了一句,努力在满地废墟中寻找和慕的位置。
很快,他就发现巨树前有两个身影扭打在一起,刀光剑影间破空声不断,震得人骨头都在打颤。
那二人都是大乘期以上的境界,出剑的速度极快,战局外的人只能望见残缺的剑影。
闻人声定睛一看,立刻就认出来了,打起来的是和慕跟司命。
二人打得天地将倾,两把剑撞在一起,灵流不断爆出悍然的伟力,震开了四周所有的高屋墙垣。
闻人声急得转了两圈,他很快找了一处屋顶停下,冲底下的一衿香等人打了声招呼。
“师父!夜护法!山月神医!”
“还有夷方!!”
众人闻声齐齐回头。
——在看见生龙活虎的闻人声后,又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夷方第一个跳出来:“你要吓死我呀!”
“少侠,”山月揪着手里的帕子,欣喜道,“太好了,恭喜你!”
“我没事了!”闻人声连忙指了指远处的和慕,喊道,“有没有办法让他们停下来!”
夜阑一听,立刻从腰间摸出一枚烟火筒,二话不说拉动引线。
砰!
天边立刻爆炸开一道烟花。
正在酣战的和慕听到动静,当即弹剑把司命打出去,身体退后数步,落在了一处房顶上。
他站稳身,问道:“怎么——”
“哥哥!”
还没等和慕看清发生了什么,怀中就忽然扑过来一个毛茸茸的人。
闻人声像个磁铁似地,整个人挂在了和慕身上。
他用力蹭了蹭和慕,接着又从和慕怀里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我回来了!”
在这一声里,和慕的身体竟直接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双目含情的闻人声,大脑忽然变得一片空白,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哥哥,”闻人声捧住和慕的脸,轻声重复道,“我回来了,终于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