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两个字还没吐出来,闻人声便感觉自己上下嘴唇黏到了一块儿,怎么也张不开。
“唔!”
“噤声咒,一刻后会解开,”山神踹开不省人事的尘敛,搀着腰看向闻人声,“叫和慕吧,这个名字对你不会有影响。”
和慕……没有听过的名字。
但交换名字是成为家人的第一步。
闻人声乖乖地点了点头。
和慕没应他,只是蹲下身,顺手挑起闻人声皱巴巴的一边衣领:“你身上怎么这么脏,被欺负的?”
闻人声不好意思说是自己故意弄的,他咽了咽喉咙,用力摇摇头,用手比划着说。
上山、摔、了、一跤。
比划完,他偷瞄了和慕两眼。
他个子太小了,和慕蹲下来的时候,闻人声才看清了他的相貌,眉目凌厉俊秀,是很年轻的一张脸,那对双瞳里的赤金色褪去后发着淡漠的灰,宛如一池寒潭。
刚召用了色杀,和慕身周还流窜着不曾弥散的冷意,算不上柔和,但闻人声也没有感觉到他明显的攻击性。
反倒是有一股风雪的气息,让闻人声感到很安心。
“我现在要解开你的噤声咒,”和慕扶住闻人声的双肩,叮嘱道,“记好了,不要呼唤我的法号,除非你想跟他一个下场。”
闻人声赶紧点头。
刚答应下来,他就感觉自己的嘴唇可以分开了,唇间哈出一口白气。
他顿时高兴起来,眉眼一弯,冲和慕露出甜丝丝的笑容来。
“谢谢山神。”
和慕见他笑,唇角也不自觉跟着勾了勾。
“你是妖怪?”他忍不住问道,“小狗妖啊?”
“不是小狗哦,”闻人声认真地说,“是很普通的凡人。”
说完,他还心虚地捂了一下自己尾巴根处,小声补充道:“没有尾巴的。”
“哦,没有尾巴。”
和慕重复了一遍,瞥了一眼闻人声背后那条若隐若现、晃来摇去的绒尾。
看来不光是小妖怪,还特别笨。
和慕是无情道飞升成神,拥有能看破灵体的眼睛,闻人声这点化形的小法术实在是不够看。
他一眼就瞧出来了,闻人声是芳泽山的雪狼。
这小狼他先前远远见过几次,好像没什么朋友,总是独来独往的。
一个人来神庙,估计是听说了自己最近要回芳泽山的事情,特地来寻求庇护的。
嘶,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和慕摸着下巴,苦恼起来。
要不……干脆扔在这里不管了?反正这雪山是他的家,放着不管也能活下去吧……?
他看向闻人声,试探道:“你没有别的朋友?被孤立了?”
“没有被孤立。”闻人声做出冷酷的表情,“是我太成熟了,没有办法和他们一起玩。”
和慕点点头:“哦,这样啊。”
“嗯!”
“……行。”
……
大概是两人之间有了几百年的代沟,待他应完这句,二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外,就只剩下地上的尘敛痛苦的呻\吟。
“……”
和慕抿了抿唇,终于忍耐不住,张口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他指了指尘敛,说:“那我先把他扔下山了,再会吧。”
说罢,他转身正要去提尘敛。
一旁的闻人声立刻像被点醒了什么似的,猛然想起自己今天上山的目的。
他慌忙阻止道:“等等,不行!”
和慕疑惑道:“怎么了?”
“家、家人……”
刚说了一半,闻人声的心脏忽然提到了嗓子眼,方才的那些担忧和焦虑竟在同一时间席卷了上来。
不对,要说吗?
要是被看穿了自己是妖怪的事实,山神会不会干脆讨厌他?
被讨厌了要怎么办?
他会被赶出芳泽山吗?唯一的容身之处也会失去吗?
闻人声顿时乱了阵脚,脑袋也开始变得晕乎乎的,他低下头,拼命看着地面上自己的两个鞋尖,试图缓解一下自己的心跳。
和慕似乎看出了闻人声的局促,探身盯着他看。
“紧张什么?”
闻人声耳根都红透了,不敢和他对上目光,赧然开口道:“请让我、那个、收留你……”
“呃,不对不对!是你收留……”
这小孩嘴巴很笨,一紧张就叽里咕噜地讲不清话。
和慕忍不住低笑了两声,一边安抚道:“别紧张啊,慢慢说。”
闻人声咽了咽喉咙,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赶紧把自己的随身小包袱卸下来,放到了地上。
和慕挑眉看着他的动作:“找香火钱?”
“我很穷,没有钱。”
闻人声老实地应了一句。
和慕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点该死了,尴尬地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闻人声倒是没太在意,他背着和慕蹲下身子,把自己的包袱翻得哗啦直响。
和慕瞟了几眼闻人声的包袱。
个子没多大点儿,带的东西还真不少,什么蝉蜕、蛇皮、虫蛹,甚至还有蝴蝶的全尸,夹在一堆丑泥人中间,最上边压着一把小木剑。
和慕眯起眼,目光越过闻人声的花猫脸,看向那把木剑。
雕刻的手法很笨拙,一看就是初学者的作品,而且小主人的臂力很小,许多地方都没有打磨干净。
在剑柄的位置,还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无尽虚空玄霄斩厄天下第一神剑。
和慕:“……”
作者有话说:
中二小狗
第3章 这个地方
闻人声发现和慕盯着自己的小木剑不放,于是试探着问道:“你喜欢吗?”
和慕顺口“嗯”了一声。
闻人声顿时高兴起来,他大方地拍拍胸口,说:“那这个送给你好啦。”
和慕也不是真的想要这个小木剑,但还是拣起来放在手里把玩了两下。
这小孩看着也就十来岁的样子,若是换算成雪狼的妖龄,估计只有五岁,还是很幼稚的年纪。
和慕飞升后,在天庭驻守了十年的无情碑,凡间百年已去,若是论辈分,他都能当闻人声的祖宗了。
小孩子,想想就觉得很麻烦。
虽然他是因为功德不够才被迫来下界修行的,但也不会善良到为了做好事,而收养了这个小可怜。
他叹了口气,指腹在木剑上磨了磨,慢慢碾过那些残陋不齐的缺口,脑中似乎跟着想到了闻人声制作这把小木剑的场景。
木剑虽雕工粗糙,但看得出来很用心,保护得也很好,完全没有沾上什么灰尘。
而且仔细一看,这行小字儿还挺可爱的。
“天下……第一神剑。”
和慕轻笑了笑。
志向不错,只是可惜了,闻人声身上的灵力低微到几乎察觉不出,多半跟仙路无缘。
说起来……这小孩被尘敛欺负多久了?
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敲打敲打下界的宗门呢?就当是给这趟修行开个头了……
一旁的闻人声总算翻找出了一块灰扑扑的破布,他拎起这块布抖了抖,努力地踮起脚展示给和慕看。
“这个,”他吃力地说,“我自己做的。”
和慕收回心思,抬眼看向这块布。
上边打了好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针脚参差不齐,还落下好多线头。
看了半天,他才发现这是一块披挂。
“我照着话本子上的样子做出来的,不过还没有完全做完,我再攒一点钱就可以——”
话说了一半,闻人声忽然顿住了,目光望向和慕身后的那块披挂。
漂亮的金属盘扣系在颈间,布料是血一样的朱砂红,方才在朔风中猎猎飞扬的模样犹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