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苏师父便和闻霄雪一同睁眼。
众人脸色陡变。
闻禅看眼下方被勾魂索缠住的孩子,又捏住身上藏有孩子魂魄的纸人,轻轻一扯,纸片便四分五散,话语带着浓浓的蛊惑之意:“你看,你们总是慈悲,讲究因果,可是慈悲,有好报吗?作为师父,梵音你转世多次,前来度人,度那些不成器的弟子,愚痴的群类,他们不仅不感激你,还用言语伤害你。”
他一边说,四周一边凝聚百千位亡魂,老少皆有,男女各半,或为僧道,或为带发修行的虔诚信徒,部分人身上的道袍僧袍更是老旧,甚至还是宋朝模样。
或是生魂,或是死后在地狱道嚎哭的,生前精进修行的鬼怪。
闻言,各叹:南无阿弥陀佛与福生无量天尊。
场间众人,毛孔悚然,林道长恨恨看闻禅:“你——”
闻禅笑,抬手一挥,众天师和尚鬼魂手中便多了法器,朝众人高举挥来。
闻禅:“我活了太多世,见了太多修行人,万万亿中,不过一人得道,你且看看他们,生前做了多少善事,救了多少亡魂,死后不仅未曾成就,甚至还在地狱门前嚎哭!”
他对再度闭眼的小苏师父道:“即便你是成就的大师,又有多少人尊你爱你,如今人心不古,甚至连寺庙都去不得,要隐在世间,卑微去度众生。”
“我知道你也在听,”闻禅笑看闻霄雪,恶意如潮水,侵袭着周围的每个人,“如今世道,鬼神之事讳莫如深,你做多少,付出多少,又有谁知?”
费尽心思,重新修缮建造的镇物,就算能抵挡一时,也终要成为浩荡历史中的尘埃。
闻禅:“可我不需要修行,睁眼就是人间极乐,灵魂在其间,永生不灭。”
他愈说,周遭鬼怪身上的森然鬼气便愈重,慈悲神佛面消弭个一干二净。
而最让人惊惧的,是在场之人瞳中渐有动容。
林道长怒瞪身边之人一眼,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周遭鬼怪:“你们都说自己修的好,可你们到底修出了什么,是在尘世中寻个躲避场所,还是真修,你们比我清楚。”
一和尚缓步踏出,动作轻慢,却转瞬来至林道长身前,抬掌挥去:“人身五重罪,贪嗔痴疑慢,今我来度。”
其余和尚亦皆垂首叹念。
梵音阵阵中,神佛临世,转眼间,却又成积攒人世之毒的鬼王。
蟒天真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和尚,愈发狂暴,根本不等人念完,当即滚了过去。
林道长等人亦皆举剑相随。
但本就是闻禅的主场,鬼物又是生前潜心修行了数十年的同门,许多法子都不奏效,尤其是林道长带的小徒弟,自己的咒没念完呢,对方已然背了两遍了。
景音退到小苏师父和闻霄雪身旁,又喊来徒再品,底下的孩子生魂交给两名阴差管,剩下的都上来支援。
可敌众我寡之势,始终无法扭转。
众人竭尽全力,也只勉强防守,身上新伤叠旧伤,疲势渐显。
而随着子时的临近,鬼物的能力在不断增强,其中几位已然接近神像,鬼目猩红,垂涎欲滴,试图占位。
景音一剑将靠近闻霄雪的和尚掀翻,指尖血和舌间血,抹了一次又一次,效果却只能维持一时。
闻霄雪和小苏师父虽睁眼,却丧失了为人的情绪一般,无悲无喜地坐着,只眉眼间隐隐有抹慈悲神意。
景音咬牙,准备强行召魂,要忍痛去剜心头,剑刚捏住,人反应过来什么,一下顿住。
二人难不成是以自身为媒介,将闻禅等恶神恶鬼困在古观中,如此方成一隅隔绝三界的地,他们无法联通神鬼,闻禅却也短时间内无法逃脱。
这么久了,不仅自己没有沟通到神灵,闻禅也没有。
景音扭身和闻禅隔空对视。
闻禅淡淡提醒:“子时要到了。”
这个法阵困不住他,子时一过,他们占位,人间自此,佛道不存,若非开悟之人,那便人人所拜之佛,人人所拜皆是他们。
人性本多贪,真假不辨,善恶不分。
面对救人出世,了断生死轮回的神佛,只求富贵满堂,家业兴旺,以欲.望来唤神佛,求神求佛如见魔。
胡耀灵亦是小声提醒:“还有二十分钟。”
狐狸是拜月的好手,早早便会通过月亮高度辨别时间。
景音心下渐沉。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拦住闻禅?
鬼物愈加成势,众多扰人清明的梵音经咒一同奔涌而来,林道长等人拼尽全力,却无法抵挡,跌偃在地,附身呕出一口血,萎顿在地,再无法起身。
徒再品和胡耀灵等人为阴物,倒是好得多。
徒再品拼尽全力去拦鬼神,往日号令百鬼,莫敢不从的阴差身份,在神序颠倒,鬼欺人神的世界里,失效大半。
几个鬼甚至指挥起鬼王,扯他的头和四肢,要效仿古代,来个五鬼分尸。
徒再品最初还能叫,怒骂他们不做人,来世定要遭报应,最后魂体渐裂,竟是连痛都喊不出来了。
胡耀灵他们也没好到哪里去,个个血肉模糊。
蟒天真头顶挨了一击,咬牙起身,用蛇尾去砸那些人,一次又一次,只为给景音几人拖延时间。
景音亦是挥剑,大脑飞速转动。
就算闻禅的出世,是应世道,应人心不古,引来责罚,但世界上唯一永恒,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
八卦图表示的极阳生阴,极阴生阳,正是“无常变化”四字的完美诠释。
天不可能有真正的死绝生路。
所以,到底是什么呢?
力气终有耗光的一天,血也有流干的一日,眼瞧着中指再挤不出一滴血,时间也将至子时,自己这方,人都倒下了,蟒天真动作亦是迟缓起来,成了强弩之末,只有挨打的份。
剩下的几只拼着最后一口气,伏低身子,拱卫在景音周遭,嘶吼着面对来者不善的诸多鬼怪。
温热的血一滴滴掉落,景音嘴唇抖动。
不可能死绝的,是什么呢!
小苏师父是彻悟的高人,轮回转世多载,怎的降不住闻禅?
随着黄持盈哀鸣一声,再站不住,倒在地上,景音红着眼扑去,一剑劈断和尚手臂,却是惹的万千鬼怪扑叫袭来。
景音想引用禁术,可引不得神来,威力大削,无论如何降服不得这片凝聚了人间最恶苦痛的幽暗之域。
他不做,是身死,或被同化。
他做,却又解不得死结,闻禅得道,世界再无正法住世,千万亿劫,邪魔占位。
景音不甘心。
下方隐隐传来孩童哭叫,诸多道长法师的啜泣,前者哭鬼怪可怖,身之将死,后者哭正道倾颓。
景音的眼中浮现无数场景,一墙之外,处在另个时空的施初见和白终度,眼都是红的,念念叨叨,一定要他们活着出来。
千里之遥,无数灯火璀璨的人家,其中一家,父母待孩子睡熟,坐在客厅笑着分享偷偷买来的蛋糕,又说起景音,说按照景音分享的方法,成功治好了小儿的夜哭问题。
又是他方国度,一女孩坐在教室,兴冲冲分享自己来这念书的经历,她说谢谢景音,要不是她,自己不知道要被精神病男友害到什么程度。
又是时空扭转,某处寺庙,一群老鬼吹牛,说自己和景音关系好,当初闹事,不仅没被打死,还被送来听经。
……
前世亦在眼前轮转,上世,他未曾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