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的是,论审讯他远不是季逍的对手。
此人恶劣得很,要么揣着明白装糊涂,令迟镜找不出一点空子钻;要么化守为攻,反问他关心自己的过往情史作甚,让迟镜先乱阵脚。
迟镜努力了多次未果,只好搁下疑云,期待着逆徒某日良心发现,主动来为他解惑。
疏忽间隆冬已远,南下物候渐暖。
今个儿迟镜初睁眼,便从车窗缝里,瞄见了一抹新绿。
少年揉揉眼睛,抻了个漫长的懒腰,而后记着季逍教的术法,从新买的芥子袋里摸出洗漱用具,捏诀生水,将自己拾掇干净。
等他钻出车帘,在季逍身边挤出个座位,还发了好一会儿懵。
半刻钟后,少年彻底醒了。
他望着身处的林荫道,用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人,问:“到哪儿了呀?”
季逍说:“王爷修缮官道,将原定的路断了。我们去附近的镇子过一晚,再行十日,便能进入洛阳城。”
“哦……”
迟镜抱膝而坐,懒散地眯着眼。晨风吹面,舒服得他骨头都软掉。
季逍看了他一眼,假笑道:“如师尊这般陶醉,想必是背完了《度人经》,蒙受先贤的开化之故。”
迟镜优哉游哉的神情顿时垮了。
他磨牙道:“我、我很快就能背完了!”
季逍道:“是么,那《度人经》的全称是什么?”
迟镜:“……”
少年语塞,季逍凉凉地说:“《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不用谢。”
迟镜痛苦地抱住脑袋,滚回车厢去了。
既然要参加门院之争,免不了挑灯夜读,临时抱佛脚。若参试之后,第一轮就被刷下来,太丢临仙一念宗的脸。可是迟镜无心向学,受不了繁缛的经文,很可能被佛踹。
没办法,以他的修为不可能报考武试,赴裁影门。迟镜也不屑——其实是不敢与周送为伍。
所以他拜托挽香,寻来了大摞籍册,正是峯光院的历代春闱试题。
沿途以来,迟镜除了偶尔纠缠季逍,其余大部分时辰,皆在闷头念书。
不过今夜要借宿乡镇,对迟镜而言,算是久旱逢甘霖,终于能喘口气了。
他从午时起,便不停地张望窗外,看路边的草木渐疏,知道离人烟稠密处越来越近,心也渐渐飞起。
赶在日落之前,他们驶入了一座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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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咸鱼剑谱》P1:
心中无爱人,拔剑自然神ouo
第73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3
围城的青石砖墙年代久远, 露出一角角的泥瓦屋檐,似一片初春池塘,小荷初举。
路上行人渐多, 说着与燕山郡大不相同的方言,吴侬软语,莺莺呖呖。迟镜将笔一丢,趴在车窗上看。
一座风光怡人的小城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此地一马平川,被远方几座低矮的丘陵环抱,形成一片浅浅的谷地。少年放眼望去, 只见家家户户的屋顶都有炊烟飘出, 斜上丛云。
时值黄昏, 路旁的酒幡随风飞动。偶有飞鸟归巢,划破门前院里,鱼塘倒映的云影。
迟镜深深吸了口气, 闻到饭菜香。
他顿觉腹中空空, 撩起车帘问:“星游, 我们晚上住哪儿?”
“路过的客栈, 看哪家比较喜欢, 叫停便是了。”
青年侧目,虽声色淡淡依然, 可是被微醺的夕光浸染, 显出不可多得的温柔。
迟镜立马要求:“我想找一家带膳房的!大膳房!”
季逍“嗯”了一声, 让他戴好幕篱。半刻钟后,他们来到一家装潢典雅的客栈,马车交给小厮,两个人步入大厅。
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忽然觉得室内生辉。
他猛一激灵抬起头, 正对上一名年轻英俊的道长,提剑垂眸看他。
老板吓得跳了起来。
道长却弯了弯唇角,客气地说:“掌柜,劳烦开一间上房。”
他一笑,老板登时觉得,刚才隐约瞥见道长的面上漠然,一定是自己困迷糊眼了。
老板喜笑颜开地问:“好嘞客官,您一个人住么?”
道长说:“两人。”
“那要两间上房?”
“……不。”道长移开视线,“一间。”
话音落下,一串“噔噔噔”的脚步声跑进门。本来因道长而略略放光的屋里,更亮几分。
老板抻长脖子,探头出柜台。
只见一个穿着道长同门冠服的少年闯了进来。他一手扶着歪斜的幕篱,一手举着根刚啃过的糖葫芦,脆生生道:“好甜呀星游!说了要你也买一根,你不买肯定会后悔的。”
不知是不是店老板困得厉害,又产生了幻觉。他竟然在道长朗月般毫无瑕疵的面上,发现了一闪而逝的无奈。
道长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低声说:“过来。”
少年却欢快地叫着:“不如你买一根尝尝鲜,不喜欢的话——我帮你吃掉!怎么样?”
虽然隔着幕篱的垂纱,但店老板光听他的声音,便断定这位一定是非富即贵、养尊处优的人物。
奇怪的是,如此惹人疼爱的小公子,提出如此无伤大雅的请求,居然被道长驳回了。
店老板擦擦眼睛,确认自己在青年面上看见了皮笑肉不笑的神色。
道长说:“如师尊,您今年贵庚?还要弟子约束您吃糖么。”
“不愿意就算了嘛……”
少年不服气地嘟囔,转去观察柜面的摆件儿了。他看着看着,又珍惜地啃了糖葫芦一口,发出意犹未尽的嗯哼声。
老板心想,这道长白瞎了一张闺梦郎君的脸,真是铁石心肠。不过听他喊什么“如师尊”,好像少年的辈分不一般。
老板一边想,一边忍不住瞧那少年。忽然,曾将他惊醒的凉意再次罩上面门。
老板回过神,就见道长静静地望着自己,眼底的笑意淡了,令人心悸。
季逍问:“您很关心他?”
“啊不不不,我——我看花眼了!三楼六号,最好的上房,现在就带您上去,您二位……”
老板双手捧出房门钥匙,眼前一花,手上一轻。
道长明明没动,却将钥匙拿在了手中,向他微笑道:“多谢。”
季逍拈住迟镜的后衣领,像提一只活蹦乱跳的狸猫,将人捎走了。
老板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两人消失在楼梯间。
“老板,在看谁呀?”
一道低沉甜蜜的嗓音响起,不知为何,离得极近,如惊雷降在耳边。
老板大叫一声,仓皇后退,发现一袭绾色的人影靠在柜台内侧,也就是自己一步之距的地方,姿态闲适,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此人的脸上,罩着一张白桦木面具,雕刻的是大荒神祇,古老狰狞。
老板惊恐地看着眼前人。
他摸爬滚打多年,直觉很准。刚才走掉的两位虽然神秘,但并不令他害怕,此时柔声笑语,双目含情的少年,却让他两股战战,差点摔倒。
朦胧的花香起涌,周遭情景似水乳交融,迷离浮动。唯一清晰的,只剩不速之客垂在胸前的细辫,偏棕色的头发,末端缀一颗玛瑙髓,艳如滴血。
老板呆滞地取出一枚钥匙,道:“三楼七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