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好兆头!”迟镜松了口气,率先踩上竹排,好悬才稳住平衡。
两个好大徒一头一尾,各据一方。江流声哗哗作响,将他们送入芦苇荡。
迟镜摸了把江水,凉得沁人。
竹排在芦苇间穿行,迟镜由于紧张,抿着嘴巴不语。他起初以为,谢十七在撑船。但一刻钟后,迟镜忽然发现,谢十七的手中并无竹篙,也没使什么法术。
迟镜又看季逍,对方面无表情地回视他,一派事不关己之色。
迟镜惊讶地问:“十七,这竹排自己在动吗?”
“嗯。”谢十七说,“梦境不讲道理,船就算长脚也不奇怪。”
忽然一阵渔歌响起,在江上显得格外悠扬。
迟镜霍然起立,踮脚眺望歌声的来处。不多时,一个黝黑的渔夫出现在他们视野里。
对方也发现了他们,笑着招呼:“娃儿,你几个浪得忒晚了,还回去不得?”
迟镜忙问:“大叔,你往哪儿走呀?”
“哟,你们外乡人啊!怎地,来无端坐忘台做客是不?前边不远就到嘞,夜里有篝火歌会,俺送完了鲜鱼再回。等下见!”
渔夫一撑船桨,洪亮的嗓音没入了芦花。
迟镜满面茫然,不知他为何如此友善。能在无端坐忘台的地盘上捕鱼的人,不该是什么虎背熊腰、浪里白条么?
怎么会喊他们去吃饭。
鼓乐声远远传来,竹排一抖,靠上了岸。
迟镜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水里。
待他重新站稳,不由得睁大了双眼——原来穿过迷宫似的芦苇荡后,江心是一片白蘋洲。
花香袭人,芬芳阵阵,和段移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迟镜发出低低的惊叹,简直要醉倒在南国的夜色中——前方是千顷滩涂,世外桃源。
弦月在天,清辉如银,一泻万里。
天与地之间显得无比空旷,因为目之所及,尽是刚过脚背的浅水,如一面薄薄的镜子。
在这辽阔的镜面上,生长着柔柔的蘋草。夏秋之交,正值花季,星星点点的白花浮在水面上,与月相映。
迟镜光顾着欣赏美景,没有看路,抬脚便往水里踩。
谢十七欲言又止,幸好季逍眼疾手快,扶住了少年。谢十七便转开头去,找到了一条石板小径。
他们前往了鼓乐声处。
前方不远,火光织入明月夜,喧嚣的人语传来。架高的竹屋星罗棋布,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篝火。许多人转着圈跳舞,歌声直冲云霄。
有人发现了迟镜三个,热情地挥手致意。几个孩子捧着托盘跑来,请他们享用蜜饯和果干。
这里的人好像经常招待路人,告诉迟镜想怎么玩儿怎么玩儿,然后又飞快地跑了,回到载歌载舞的人群中。
谢十七的符箓尚未烧尽,剩一抹轻烟,往西北侧散去。
三人绕过篝火,往那僻静之地去。
歌声在夜风里慢慢地飘散,一切祥和。迟镜走出老远,仍忍不住回头。
无端坐忘台的门徒们如此欢乐,他们的欢乐如此真实。就算只是路过,也会被他们深深地感染。
段移埋在心底的美梦……便是如此么?
白蘋洲不答,只有一段悦耳的陶笛小调,在天尽头重复。
清江映月,花若繁星。一道绾色的背影倚在水中枯树上,察觉了有人造访,回头看向他们。
迟镜看清他时,不禁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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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谢十七目前的性格,或者说谢陵曾经的性格,就是对什么都无所吊谓,只管浪迹天涯、想一出是一出的那种kkkk
季逍感觉很烦。
第81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6
枯树不高, 斜斜地伸出几缕枝杈。
树上的人跳下来,令迟镜发出“咦”的一声。
原因无他,只是面前人比他矮了两尺有余——少顷, 从迟镜的腰际仰起张脸,粉雕玉琢的面孔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珠子望着他,似浸了水的黑葡萄一般。
小男孩儿乖乖站着,垂着大袖子,袖口漏出来半支陶笛。
他的模样太过可爱, 迟镜与之四目相对, 呆滞道:“段……段移?”
半晌, 迟镜侧过头说:“这是段魔头幻想出来的儿子吧!老婆儿子热炕头什么的……很多人都有这种梦想喔!”
他转动脑袋的幅度不明显,季逍与谢十七皆不语,当他在问另一个。
季逍是为免显得自作多情, 谢十七则本着师弟的身份, 等师兄先开口。
迟镜哪里猜得到诸般弯绕, 正不知如何是好, 便感到自己的衣角被轻轻一拉。
只见不知是段移儿子、还是段移本人的小东西捏住他的衣裳, 两眼一眨不眨地仰望他。
迟镜犹豫了一下,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家伙不吭声, 向他伸出双手。
迟镜只好把他抱起来, 顺势掂了掂, 感觉不重,软乎乎的一团。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男孩儿又长又翘的睫毛,蒲扇似的垂着,在白糯的面颊上投下阴影。
小家伙的头发颜色偏浅, 和段移一样,是略微打卷的棕发。不过,可能是年纪尚小的缘故,男孩没有在发间缀着细碎的宝石,而是仅脸侧扎着一绺碎发,穿过一枚红玉珠。
季逍的剑柄横过来,不轻不重地搁在两人之间。
不等他开口,男孩便飞快地把剑柄一推,转头扑进迟镜怀里,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紧紧埋在他胸前。
迟镜感到他在发抖,忍不住摸了摸他打卷儿的头发,说:“胆子好小哦……不哭不哭。应该不是段移吧?”
下一刻,男孩抬起头笑眯眯地说:“当然是我啦!哥哥。”
迟镜:“……”
迟镜大叫一声,拼命甩他,段移却好像成精的八爪鱼,手脚并用地缠住他腰身,还得意地蹭了蹭他面颊,道:“哥哥若是放手,我便跌水里了。入秋的天气,会把身子骨冻坏的。”
“你冻死掉算啦!!放开我——”
迟镜正兵荒马乱,忽然觉得身上一轻,原来是季逍用剑柄挑起了段移的后衣领,将人提到空中。
段移“唔?”了一声,晃晃手脚,发现凭自己的力量下不来,于是又向迟镜伸手要抱。
他嗓音脆生生的,笑容甜丝丝的,要是不清楚他底细的人来,肯定被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好在迟镜对段移的底细再清楚不过,没有心软,气呼呼地整理衣裳。
他本想大骂段移,可是面对眼前的孩童,虽然不会心软、但也做不到心硬,最后什么都没骂出来,恼火地瞪了晃晃悠悠的小东西一眼,“唰”地背过身去。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段移便收起了无辜稚子的神情。
他瞥向季逍,说:“季仙长,别动怒。你太容易生气了,这样不讨哥哥欢心的——看看,看看!这就忍不住了?”
季逍将剑柄一转,剑锋一斜,险些割开他后颈。
水红色衣服的男孩儿笑得乱晃,道:“小心哥哥体内的玲珑骰子啊!季仙长,你不怕伤到他吗?”
季逍投鼠忌器,不悦地笑道:“真是多谢提醒啊。没想到段少主在梦谒十方阁座下,还能如此张狂。若我落得您这般田地,必然是寝食难安,无暇赴梦的。毕竟黄泉在望了不是吗?”
段移快活地说:“死前能见哥哥一面,死也值了。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对不对?”
“你你你胡说什么呢!”迟镜听不下去了,转回来捏他的脸蛋,“你现在落到我们手上,还不识相点?小心我、我会揍你的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