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他把梦做完,季逍冷笑:“弟子是不是表现得太过和善,令如师尊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误解?”
迟镜小声道:“又没让你分他屋子,就看看隔壁有没有地方嘛……”
季逍说:“弟子的后院崖下有的是地方。”
迟镜:“……”
迟镜干笑道:“啊哈哈哈,那还是算了!”
谢十七尚不知野在何方,他这个当师尊的便开始为其谋福祉了,听得季逍眼皮直跳,阴恻恻地补充道:“想让我作邻居照拂他,也非绝无可能。只要如师尊答应弟子一件事,一切好说。”
迟镜满怀期待地凑到他身边:“什么事呀?”
“您让他改投弟子门下,为师尊添一名贤孝徒孙,我自然会处处关照,时时用心。”
迟镜:“………………”
迟镜挥拳大叫:“那可不行!”
他气急败坏地推了季逍一把,一屁股坐回原位,道:“我要温书了!”
迟镜头回见死人便是在季逍院里,自然记得,季逍后院的悬崖下都是什么玩意儿。然而,他的书还没翻过扉页,马车忽然刹住。
季逍驱车向来平稳,极少像这样颠簸。迟镜“啊呀”一嗓子,整个人被抖罗起来,好在要磕出个大包前,季逍及时回身,用手垫了一下。
迟镜撞上他的掌心,挤得眼一眯。
季逍不悦地说:“路怎么还没修好。”
迟镜:“嘶……诶?”
两只燕子掠过车外,发出清脆的啼鸣。少年捂着脑门儿,视线越过季逍的肩头,只见一片开阔景象。
远处是迢递青山,近处是朱红色的官道,红绿双色如丹青一笔,横过眼前。砖石被翻新了,在蓝天下鲜亮如火,却不是由苦役搬动,而是一具具木雕泥塑的偃偶。
中原皇室有一位不务正业的王爷,明明是当朝皇帝的兄长,按齿序该继承大统,却因自小离经叛道,难堪大任,至今仍赋闲于王府。
此人唯一的兴趣,便是研究机关造物,号“点石散人”,也称“点石王爷”。他手下的“点石炼巧”,与临仙一念宗银汉山出品的“银汉神机”、梦谒十方阁天工亭打造的“天工奇宝”,并列修真界三大奇技机巧。
现在展现在迟镜眼前的,正是王爷制作的偃偶铺路之景。此举替代了诸多民众需服的徭役,因此在山下得到了交口称赞。
不过,为了防止心怀不轨之人损毁偃偶,王爷每兴土木,皆会布下重重阻拦,禁止闲杂人等靠近。
不仅凡人们无法上前,修士也因严密的法阵,难以飞越。季逍刚才忽然勒马,便是因一时出神,挨到了禁制边缘。
若是不小心轧上去,麻烦可就大了。
青年扫视四周,果然看见了法阵牵动的灵哨。与此同时,前面不远处的工头也发现了他和迟镜,振臂高呼:“喂——此路不通!”
偃偶虽然能按照指令,完成搬运重物、垒石砌墙等活计,但指令他们的,还得是活人。
所以在道旁支着一座凉棚,几名工头聚在此地,架起了一口大锅,煮瓠叶茶喝。
喊话的工头招呼道:“来吃茶——不要钱的!”
他一边喊,一边解下腰间的令牌,直接抛给了季逍。凭借此物,可以自由出入禁制,迟镜和季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一个伸手、一个借力,迟镜跳下马车,跟季逍来到了凉棚。
迟镜戴着幕篱,工头们看不清他的长相,但见季逍这等仪表气度的仙长给迟镜领路,明白遇上了大人物,纷纷起身。
季逍笑道:“诸位客气什么?请我等吃茶,怎还见外。”
他一开口,便让工头们感觉浑身一松,不自觉地一起笑了。
青年一面与他们寒暄,一面不着痕迹地碰了下长凳,确认擦得还算干净,侧身让迟镜入座。
瓠叶茶散发着清苦的香气,暖烘烘的,冒着白雾。
迟镜不敢轻易喝旁人的东西,哪怕工头们已经被季逍几句话哄得七荤八素、朴实无华的脸上堆满笑容,他还是存了个心眼儿,只用手捂着茶盏取暖。
季逍倒是上来先喝了口茶,道:“请教几位大哥,此地怎还未同行?”
工头说:“仙长客气了!叫我老赵就好!您是没瞧见王爷贴的告示吧?‘修路期间,南来北往者,皆请改道枕莫乡,违者……’”
他顿了顿,道:“噢,仙长不慎触犯了禁制也无妨,绕个路便是。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儿不打紧。”
赵工头说着瞄了一眼季逍的冠服,尤其是他领口的云山纹,咧嘴一笑。
迟镜歪着脑袋观察,猜他认出了临仙一念宗的冠服纹样。弟子衣上皆绣云山纹,乃是一片微缩的燕山地貌,境界越高地貌越全。
季逍领口的云山纹一直蔓延到了肩头,远望似肩负着连绵青峦。
其他工头也说:“是啊仙长,我们很乐意行方便的,不过也怕被上头责怪,只能是送送茶水、赔个不是。”
“在下不慎,险些踏破禁制,岂能怪罪诸位。茶汤驱寒,该向诸位道谢才好。一点心意,权当我为今日的缘分买单,还望笑纳。”
季逍把一两碎银推到工头们跟前,道,“王爷修道乃是民生受惠之举,偶尔延误,又有何妨?”
迟镜终于明白他绕了这么多弯子,真正要说的是什么了。
季逍此人,行事周密。他今日带迟镜走这条路,必然确定过此路已通。
确定的方式自然是凭修路公告,上边有明确的封路期限。由于干活儿的都是偃偶,风雨无阻、昼夜不息,王爷预定的期限从未出错。
季逍也不认为自己的记性会出错。
那么,错在何处呢?
赵工头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他抠了抠脑袋,说:“不对呀仙长,王爷何曾延误?今日乃是封路期限的最后一日,您是不是看错黄历了?”
第92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2
一听这话, 迟镜霍然起立,大喊一声:“真的吗?!”
他离春闱初试,竟然多了一天!
所有工头都愕然地望向他。
少年维持着双手捧心的激动姿势, 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吓人,又闷不吭声地坐了回去,假装没干丢脸的事。
他发现,季道的神情有些不对。
迟镜也慢半拍地回过味来:怪了,为何会数错日子?他明明每过一天、撕一张黄历,怎就莫名其妙地多撕了一页呢。
少年看看季逍, 传音道:“我们多过的那一天, 难不成是……”
青年不动声色, 亦向他传音:“是在梦里度过的。”
令人不安的寂静持续片刻,两人同时起身。工头们见势不妙,也一头雾水地站起来, 为他们送行。
季道道了声“多谢”, 迟镜向大家点点头, 两个人一同回到马车上。
“如师尊, 少温一两日书, 是否影响您高中状元?”
季道手执马鞭,侧首噙笑, 话中意思不言而喻。
迟镜振奋地说:“当然不影响啦, 因为多温一百年书也考不上的, 我们快回枕莫乡!”
想起乡民们愤恨的目光,迟镜恨不能肋生双翼飞回去,把刚发现的破绽大白于天下——好在以灵花异草喂养的马匹脚程极快,不多时,他们便回到了刚离开半个时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