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咆哮震天撼地,整片山林都簌簌作响,抖落下雨般的树叶。罡风从凶兽的喉咙深处涌出,如刀割面,少年终于稍微地别开了脸。
腥气拂面,他不喜欢。而且巨虎的利齿挂着口涎,在微弱的月光下闪闪发光,迟镜看得皱眉,不想被溅到衣服上。
他参照路人幻化的衣服,不能被弄脏了。
下一刻,少年一掌按在巨虎额心。
他的身法如同鬼魅,轻灵之至。老虎在山中当道,全凭其壮硕的体格、恐怖的利爪,没想到被这看似无害的少年轻轻一按,即刻顿在了原地。
有什么东西钻进它体内了。
剑气,是暴雪般的剑气!
少年初次动手,并不知收敛,无穷无尽的剑气一股脑涌入野兽身躯,须臾占满了这具小山似的躯壳。轰然一声,小山崩塌,在此雄踞了数年之久的山中大王,一息毙命。
老虎倒地,将周围的雾汽震了三震。
少年看见它的瞳孔散了。那双夜里灯似的、花纹绚烂的眼睛,慢慢融化。
巨兽死不瞑目,片刻后,七窍流出血来。幸好,它的肢体并未爆开——因为少年出手时有个朦胧的想法:让它安静。
于是,只是它安静了。
放眼当前修真界,众多有名有姓的剑修都做不到的事,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做到了。如此细致入微、鞭辟入里的剑气掌控,他却信手拈来,浑然天成。
季逍的双眼亦微微睁大。放心之余,生出更为深重的疑云。
迟镜环顾四周,白花花的雾再度聚拢,他又看不清路了。那盏一闪而过的灯光,迟迟不曾出现。
少年直接在老虎的尸体上躺了下来。
他完全没有死里逃生的余悸,甚至不懂恐惧为何物,自然不会忌惮刚才的手下败将,也不觉得尸体是什么晦气东西。
恰恰相反,巨虎死后的余温刚刚好,让他觉得舒适。虎皮的纹路漂亮,不知是吃了多少活人才养出来的,油光水滑。皮毛之下,被打成渣滓的骨肉更是和上好的软垫没两样,少年一躺下去,便不想起来,直接眯上了双眼。
他睡着了。
初醒没多久,他需要休息,来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
迟镜也随之睡着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他朦朦胧胧间,挣扎出一点想法:难道要做个梦中梦不成?他何时打得过老虎了,梦得真浮夸呀。他若有如此本事,何愁春闱不能拔得头筹?可惜可惜,只能梦里爽一爽。
视野归于黑暗,他并没有看见越来越近的灯光。
少顷,一枚朴素的纸灯笼晃破了浓雾,一袭黑衣出现在山径上。
那人气质沉静,神貌脱俗,俨然正是谢十七。
他垂目望向林间空地,看见倒毙的虎尸怀里,一名酣睡的少年。少年的衣服有些怪,粗布质地,剪裁拙劣,与他精巧绝伦的面容呈两个极端。
落叶纷纷,吹过少年时,却好似化作了落花。那人就这样毫不设防地熟睡着,睡颜安然。
他从头到脚,钟灵毓秀,无一丝缺陷。仿佛山间奇物历经千年韶光,终于养成了一位新生的神明。
第104章 当时只道事事寻常
梦里的迟镜被谢十七捡回了家。
老虎也被谢十七拖回去, 剥了虎皮卖钱。因为是完整的、无任何外伤的虎皮,要一般猎人打来的话,得刚好用箭射穿双目才能得到, 所以谢十七卖了个好价钱。
除此以外,虎骨、虎肉都非凡品,入药价值不菲。谢十七逐一处理了,换来好几两银子。
不过,他只留了小部分,其他的都送给了恶虎所食之人的家眷。
捡来的少年始终跟着他, 他去哪儿, 迟镜去哪儿, 谢十七跟人议价,迟镜就在旁边扑蝴蝶,或者睡觉。
日暮时分, 总是谢十七把他背回家。
迟镜不会说话, 谢十七不知他的来历, 也没有费心打听。可能怕触及少年的伤心事, 毕竟魔物作祟, 很多地方不太平;也可能,是谢十七这个人太随便了。人家不说, 他就不问, 人家不会说, 他自然更不会问。
日子长了,却不是个办法。
梦里的时间很跳跃,或许是这段记忆埋藏太深的缘故。彼时的少年亦未上心,遗忘了很多。
迟镜已经完全沉入梦乡了,全无本我的意识。季逍按捺住万千情绪, 硬是守在他身侧,冷眼旁观了全程。
幸好,二者初识的时候,根本没什么接触。
迟镜自不必说,他日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着边际,万分游离。谢十七则处于师父的孝期,通身黑色道袍,头上横一条白布,每天盘算生计。
他从不主动下山,就等着山脚的镇民有事来求他,他看情况画符,换取布匹、米肉等物。
以前这样尚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恰好配谢十七的三脚猫功夫,现在道观里多了张嘴,却不太行。
迟镜喜欢吃好吃的。
他不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哪怕是这方面不太灵光的谢十七,也开窍了。
少年跟着他吃粗茶淡饭时,就随便扒拉两口,矜贵得很。但谢十七偶尔瞎猫碰到死耗子、猎来山鸡野兔之流,灶上烤到一半,少年便会闻着味儿来,扶门站着,只露半边身子,不远不近地拿一双大圆眼睛望他。
谢十七不知他为何显得如此可怜。
不过,多给他分一些就是了。
直到某天,一个富户的孩子高烧不退,来请谢十七的“小孩长大符”。除了钱粮以外,此人还带了茶楼的点心,三种口味包在油纸里,迟镜头回见。
点心打开在桌上,谢十七跟富户对谈。
迟镜无声无息地走过来,在谢十七旁边坐下,拿点心吃。
富户听说道观多了个漂亮的年轻人,没想到这样年轻,忍不住问:“道长收徒了?”
“不是。”
“那……是远亲?”
“也不是。”
富户不敢问了。
他见多识广,知道世上有断袖、帕交之流,虽然在这偏院镇子里不曾见过,但看画符的道长清俊高大,在男人堆里鹤立鸡群,再看挨在他旁边、双手捧着糕点,小口小口专心啃的少年,更是闻所未闻的精致,不知怎么娇养出来的。
两人凑在一块儿,画面和谐,就跟互相扶持了半辈子的夫妻似的。
富户隐隐作了猜想,取得符水后,马不停蹄地下山了。
迟镜对这个人毫无印象,一门心思在糕点上。
谢十七看着他吃,目光罩着少年雪白的脸蛋,看那点软肉一鼓一鼓,不知为什么硬看了两刻钟。
终于,迟镜吃到最后一枚糕点,啃下一口后,动作一顿。
他问谢十七:“你吃吗?”
谢十七愣住了。
这是少年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迟镜却全未在意,见他呆呆的不动,自顾自把糕点吃完了,说:“还想。”
“……下次。”谢十七定了定神,长这么大,从未说过语气这么温和的话,道,“我下次带你下山买。”
迟镜问:“下次是多久?”
“明天。”
少年眨了下眼,表示高兴。他也不会笑,总是晶莹剔透的一个人,琉璃般的心眼儿,不通喜怒哀乐。
可惜,他们第二天并没有如期下山。
迟镜夜里牙疼。
少年初尝痛觉,不知道忍,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他伸手抠自己的牙,怎么都抠不到痛处,不小心碰着哪儿,顿时一阵钻心之感,更不好受了。
谢十七不知他为何如此。少年法力高深、不可衡量,按理说不是肉体凡胎。
可他眼泪汪汪,鼻尖都通红了,垂着两个大袖子,半夜疼得睡不着,到谢十七床边站着。